沈青梧猝不及防,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,胸口几乎撞上她的肩。
咫尺之间,气息交缠。
萧彻发间的龙涎香混着墨香,像冷泉浸过的松烟,直直往沈青梧鼻息里钻;而沈青梧身上那点淡淡的血腥味,裹着青布长衫的皂角气,竟奇异地不相冲,像雪地里沾了血的梅枝,冷峭里带着点执拗的活气。
沈青梧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晨雾,像落了层细雪。萧彻自然也能数清她眼底的红血丝,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,藏着比“自保”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怕摄政王倒台,自己没了依仗?”萧彻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她的耳廓吐气,带着冰碴的痒,“还是怕本宫查到你的底细,先一步杀了你这个‘沈家余孽’?”
“都有。”沈青梧喉结滚了滚,抬手想挣开,却被她握得更紧。
她索性迎上她的目光,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细碎的怒。
不是对她的恨,更像被戳破心事的恼。
“摄政王若倒,你第一个要清的就是我;可他若拿到人证,你我都会变成他的刀下鬼!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沙哑,像困在绝境里的狼,终于露出了獠牙,尾音却带着一点情不自禁的颤。
“我想活下去,想查到卷宗里的真相……这有错吗?”
最后那句,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。
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,指尖猛地一松。
而后故作无意的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,像是在嫌弃她弄脏了华贵的长公主常服。
其实她并非刻意为之。
只是被沈青梧眼底那点破碎的光,猝不及防的烫到了。
那里面有恨,有痛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像被风雪打蔫的青竹,看着硬挺,芯子里早已浸满了寒。
沈青梧踉跄着后退,捂着被攥红的手腕大口喘气,袖口的血渍在青布上洇开,像朵被揉烂的红山茶,触目惊心。
萧彻转过身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晨雾里的宫墙若隐若现,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她想起昨夜禁军统领说的另一句话:“那蒙面人明明能杀了李校尉,却故意偏了半寸,像是……在留手。”
留手?
是留着李校尉这条线索,还是……怕她的局彻底落空?
萧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玉的凉透过衣料渗进来,却压不住心口那点莫名的躁。
她一直认为沈青梧是块捂不热的冰,只认利弊,不问情义。可昨夜那些蒙面人的“留手”,方才她眼底的碎光,怎么看都不像纯粹的算计。
“你的卷宗,继续查。”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但下一次,别再让本宫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——我嫌脏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文书房,月白的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啦啦作响。
像在替沈青梧辩解,又像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沈青梧还维持着撞在案角的姿势,望着萧彻的背影毫不留情的离去,她忽然跌坐在椅子上。后腰的疼早已麻木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,闷闷的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,那圈青紫的指印清晰得很,像萧彻亲手盖下的章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
“嫌脏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自嘲,还有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涩。
她抬手抚上袖口的血渍,那是昨夜为了引开射向萧彻马车的冷箭,被流矢划伤时蹭上的。
至于为什么……
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她死,否则谁来制衡摄政王?谁来给她机会查卷宗?
可此刻指尖触到那点温热的余痕,却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了。
——有些念头,或许已经悄悄偏了轨。
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袖口。
那点血渍硬硬的,硌得皮肤生疼,像块烙铁,烫得她心口发慌。
她知道,萧彻没完全信她的话。那句“嫌脏”,更像是在提醒她——
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暂时没戳破。
沈青梧低头看着那点血渍,忽然觉得这盘棋里,有些丝线正悄悄缠上指尖,勒得她喘不过气,却又莫名不想挣脱。
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案上的血迹上,红得像要燃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