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浑身一僵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她缓缓抬头,就见萧彻站在殿门口,月白宫装的裙摆沾了些庭前的玉兰花瓣,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目光落在她和幼帝相贴的肩头,瞳孔微微缩着,指尖攥得发白,连鬓角的碎发都在轻轻打颤。
那首童谣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最深的那把锁。
她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夜,母亲还没被摄政王构陷,正坐在长信宫的廊下教她认星星。
银河横在天上,母亲的声音软软的,哼的就是这首童谣。
“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……”
她说这是江南的歌,外婆家的桥边,夏天真的有藏在荷叶下的锦鲤,红的、金的,像会游动的宝石。
后来母亲被赐死,那首童谣就成了她不敢碰的伤疤。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,却没想在东宫,从沈青梧嘴里,重新听到了这熟悉的调子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前几日去皇家书库翻查禁军旧制时,她在“史”字部的角落里,见过一本泛黄的《江南风物志》。
其中一页画着外婆桥的模样,桥下荷叶田田,锦鲤穿游,离那沈家旧宅不过几里地的距离。
而那本书,就压在《前朝忠烈传》的下册下面——沈青梧复试后,日日泡在书库的,正是那一片区域。
这个沈青梧,不仅在查沈家旧案,竟还知道母亲家乡的童谣?
萧彻的目光慢慢扫过沈青梧的脸。
沈青梧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眉头微蹙着,像是怕吵醒幼帝。
平日里那双总带着算计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,像捧着易碎的琉璃。
这副模样,和她印象里那个在复试时敢说“理在陛下则护陛下”的锐利士子,判若两人。
——或许,眼前这个怀揣心事唱着歌谣的温柔女人,她不仅仅是枚用来对抗摄政王的棋子。
在那层“寒门谋士”的壳子里,或许还藏着一片没被风雪冻透的柔软,像江南春日里,偷偷钻出冻土的草芽。
萧彻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。
沈青梧终于回过神,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。她想站起来,又怕惊醒怀里的幼帝,只能僵在原地,低声道:“公主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萧彻没接话,缓步走进殿内。
她的目光掠过幼帝紧抓着沈青梧袖口的小手,那截青布被攥得发皱,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她挥了挥手,示意宫女上前:“轻轻抱去偏殿榻上,盖好云锦被。”
宫女们蹑手蹑脚地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掰开幼帝的小手,将他抱走时,小皇帝还在睡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方才的童谣。
沈青梧这才得以直起身,揉了揉发麻的膝盖,青布长衫的肩头沾了片小小的湿痕,是幼帝的眼泪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萧彻,只觉得方才那阵温柔像场梦,此刻梦醒了,只剩满地的尴尬和心虚。
萧彻的目光却没离开她。
她看着她揉膝盖的动作,看着她肩头那片湿痕,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教她唱完童谣后,也是这样揉着蹲麻的腿,笑着说:“小孩子的分量,看着轻,压久了也沉呢。”
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酸意顺着血管漫开来。
她别开眼,看向殿外飘落的花瓣,声音放轻了些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:“这童谣……你是从哪里学的?”
沈青梧的手猛地顿住。
她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落在背上,像带着温度的针,刺得他皮肤发烫。
她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,只能硬着头皮回话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家母……家母是江南人,小时候教臣唱的。”
江南。
萧彻的指尖轻轻颤了颤。母亲的故乡,也是江南。
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,带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。
她没再追问,只是望着殿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,叶片在风里翻卷,像无数只振翅的蝶。
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斑驳的金,恍惚间,竟像极了母亲当年教她认星时,廊下漏下的月光。
沈青梧站在原地,看着萧彻的背影,觉得这永寿殿的空气,比书库那日还要沉。
她不知道萧彻在想什么,只觉得那首江南童谣的调子,还在耳边打着转,缠缠绕绕,像根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