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茶盏,茶盏与案面碰撞的轻响在静殿里格外清晰,像在给自己敲警钟。
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,尤其是对沈青梧这样的人——她的软肋,或许就是用来麻痹敌人的伪装。
“抱歉,提及你的伤心事了。”
萧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,甚至比之前更冷了些,像在刻意拉开距离。
沈青梧却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绷了。她猛地站起身,拱手行礼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仓促:“公主若无别的事,臣……臣先回文书房了,粮案的账册还等着核对。”
她必须走,再待下去,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。
那个藏了十三年的秘密,像道结痂的伤口,今日被萧彻无意间碰开,流出的血不仅烫到了自己,或许也惊到了对方。
萧彻没挽留,只淡淡点头:“去吧。”
沈青梧转身就走,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案角,带起一阵风。
她的脚步快得像在逃,连廊下的梧桐叶被踩碎的轻响,都透着慌乱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萧彻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本书卷,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摆上,竟透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落寞。
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,慌忙收回目光,快步走出了偏殿。
穿过东宫的庭院时,阳光晒得人发晕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手心全是冷汗,攥着的袖口被浸得发潮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她竟然说了。
说了那个埋在心底十三年的秘密,说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。
在萧彻面前,在那个步步为营、处处设防的长公主面前,她像个漏了气的皮囊,把最柔软的内里暴露在外。
沈青梧抬手按住胸口,那里的“忠”字佩硌得生疼,像在嘲笑她的失态。
复仇的路,从来不该有软肋。
可想起幼帝靠在她肩头熟睡的模样,想起妹妹临终前攥着她衣角的小手,她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
这个王朝,是埋葬她全家的刽子手,可王朝里的幼帝,却是无辜的,像当年的妹妹一样,不懂权谋,只知哭泣。
若真的颠覆了这一切,这些无辜的孩子,该往哪里去?
沈青梧站在宫墙下,望着高高的红墙困住的四角天空,忽然觉得那片天小得可怜,像个巨大的牢笼,不仅困住了里面的人,也困住了她复仇的脚步。
风穿过墙缝吹过,带着宫里的桂花香,也带着她方才没唱完的童谣调子,在耳边轻轻绕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不管怎样,卷宗还没查到,仇恨还没了结,她不能动摇。
只是那首童谣,那个孩子的哭声,还有萧彻方才望着《江南地方志》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像三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。
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既握过笔,也沾过血,今日却轻轻拍着幼帝的背,哼着母亲教的童谣。
她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“道”,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……动摇。
宫墙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,像在替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,轻轻叹息。
而偏殿里,萧彻看着《江南地方志》上“沈家旧宅”的插画,指尖忽然微微发颤。
沈青梧的妹妹……母亲的童谣……江南的旧宅……
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,被那首童谣串在了一起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病危时,攥着她的手迷迷糊糊的说着“别信”的字眼,后面的话被血堵住了,她一直没懂。
现在想来,或许母亲说的“别信”,指的就是与沈家有关的人或事?
而沈青梧,这个唱着母亲家乡童谣、有个早夭妹妹的沈家余孽,到底知道多少?
萧彻合上书,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。不管沈青梧藏着多少秘密,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扳倒摄政王。
至于那些江南的往事、母亲的遗言……总有一天,她会亲自查清楚。
只是不知为何,想起沈青梧提起妹妹时,那双藏在碎发后的眼睛,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颤。
那里面的痛,太真了,像面镜子,照出了她自己藏了多年的、不敢触碰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