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,拿起笔。墨锭在砚台里磨了很久,直到墨汁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夜,她才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,字迹比往日更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“给长公主府递过去。”她将素笺折成细条,递给小厮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“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长公主的侍女手里,不能经过第三个人。”
小厮接过素笺,触到上面浅浅的字迹,心里咯噔一下: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照做就是。”沈青梧打断他。
小厮走后,沈青梧重新坐下,却再也无心核对账册。她看着那八个字的笔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,一时间慌了神。
她这步棋走得太险,像在钢丝上跳舞。一边是摄政王的刀,一边是萧彻的疑,稍有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有些底线,不能破;有些人,暂时还不能倒。
——
长公主府的书房,灯盏亮到了二更。
萧彻正对着一幅《北境地形图》出神,指尖划过标注“边军驻地”的位置,那里密密麻麻插着小旗,红的是禁军,黑的是摄政王的私兵,像两拨蓄势待发的蚁群。
“公主,沈先生那边递来消息了。”侍女轻步走进来,递上一张素笺。
萧彻接过时,指尖触到素笺的凉意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藩王信至,夜路难行。”
字迹是沈青梧的,却比往日潦草,笔锋里带着明显的犹豫,像是写每个字都在挣扎。
“藩王信至?”侍女凑过来看了一眼,有些惊讶,“西境藩王怎么突然送信来?是想结盟吗?”
萧彻没说话,指尖反复摩挲着“夜路难行”四个字。
沈青梧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。
这四个字,绝不是随口一提。
藩王信至是“事”,夜路难行是“警”。她在提醒自己,这趟浑水不能蹚,去了就是“夜路难行”,有危险。
萧彻的眉峰微微蹙起。她太了解摄政王了,这种时候冒出“藩王密信”,十有八九是圈套。
可沈青梧为什么要提醒她?按说,她是摄政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,理应盼着自己掉进陷阱才对。
是为了自保?
怕她倒台后,自己也被摄政王灭口?
还是……
萧彻又想起那首江南童谣,想起她提起妹妹时眼底的痛,想起悦来客栈那半真半假的搅局。
这个沈青梧,像团谜,总在她以为看透时,又露出新的棱角。
“去查。”萧彻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让暗卫去城南破庙看看,周围有多少摄政王的人,布了什么局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萧彻重新看向那张素笺,忽然拿起笔,在“夜路难行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——她看懂了,也接下了这个提醒。
“再去备份奏折。”她对着门外喊道,“就说本宫偶感风寒,头疼欲裂,需静养三日,不便处理公务,让陛下另择贤臣对接藩王事务。”
托病是最好的法子。既避开了陷阱,又不至于显得心虚,还能把“不接密信”的责任推给“风寒”,让摄政王抓不到把柄。
安排好这一切,萧彻才松了口气,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还没送出去的桂花糕上。
是下午让人去城南“桂香坊”买的,那家店的桂花糕是江南口味。
上次她去书库的路上,亲眼看见沈青梧在店外站了片刻,目光在“江南特产”的招牌上停留了很久,连指尖都微微动了动,像在怀念什么。
当时她只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,此刻却忽然想把这盒糕送出去。
不是谢,是回应。
谢她这八个字的提醒,也告诉她:你的好意,我接了。
“把这盒糕送到书房,给沈先生。”萧彻将糕盒递给侍女,又写了张纸条放进去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天凉,早些歇息。”
片刻过后,她又叫住侍女。
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问候太过亲密,有失体面。而后快笔改成了“谢你的半句话。”
收下了沈青梧的好意,而又不显疏离。这才是她应该写的。
没有提藩王,没有说陷阱,只有一句寻常的话语,却像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她们之间那层“互相利用”的薄纸。
侍女捧着糕盒离开时,萧彻望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觉得这盘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摄政王想借沈青梧的手害她,却没料到,这枚看似锋利的刃,竟会悄悄偏了方向。
而这偏折背后,藏着的是算计,是试探,还是……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一丝微弱的动摇?
烛火在案上明明灭灭,映得那幅《北境地形图》上的小旗,像无数双眼睛,在暗处静静注视着这场越来越复杂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