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的书房,烛火燃到了第五根。
萧彻披着件月白披风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的《女诫》翻了三页,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,树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像极了暗卫回报时,描述沈青梧离开档案室的背影——看似从容,实则脚步发虚,像踩着棉花。
“公主,暗卫还说,沈先生离开时,特意拍了拍长衫上的灰,动作太刻意了,倒像是在掩饰什么。”侍女站在一旁,低声补充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“要不要……让暗卫再去查查那排卷宗?说不定能找到她动过的痕迹。”
萧彻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,绢纸被按出一道浅痕。
吏字部第三排,她记得清楚。母亲在世时,常去那里翻旧档,说“江南水患的旧案,得时时看着,才不会忘”。
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母亲翻卷宗时,指尖总是凉的。
后来母亲被摄政王逼死,那排卷宗就成了她不敢碰的禁地,仿佛一碰,就能摸到母亲指尖的冷,和她临终前没说完的话。
“不必。”她缓缓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既敢在暗卫眼皮底下潜入,就绝不会留下能被轻易查到的痕迹。刻意拍灰也好,脚步发虚也罢,都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。”
真正的破绽,从来藏在刻意的平静里。
萧彻放下《女诫》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,像她此刻的心思。
乱,却又异常清明。
这个沈青梧,总在“利己”的算计里,掺着点让她看不懂的“留手”。
若说她是摄政王的人,她偏在关键时刻帮自己避祸;若说她是自己的人,她又对江南旧案执着得可怕,甚至敢在禁足期间,冒险潜入吏部档案室。
“她到底想做什么?”萧彻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,坚硬的边缘硌得她皮肤发痒。
“公主,您看这个。”侍女忽然递来一个小匣子,“是从母亲的旧物里找到的,暗卫说,这匣子的锁孔,和吏部档案室暗格的锁,是一个样式的。”
萧彻打开匣子,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,放着一块崭新的玉佩,玉质和沈青梧那半块“忠”字佩,竟有七分相似。
她的指尖猛地一颤,玉佩从匣子里滑出来,落在披风上,发出“咚”的轻响。玉佩上刻着的“沈”字,明晃晃的扎着萧彻的眼睛。
母亲的旧物里,怎么会有沈家的信物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。她捡起玉佩,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,指尖冰凉。
定是巧合,母亲一生善良,怎么会和沈家有牵扯?
沈青梧查的,定然是摄政王的罪证,与母亲无关。她强行压下了自己心头的那一点不安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将玉佩塞回匣子里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“别再提了。”
侍女虽不解,却还是捧着匣子退了下去。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“噼啪”的轻响,和萧彻越来越乱的心跳。
——
亥时的梆子敲过,东宫的消息递到了长公主府。
是张素笺,叠成了规整的四方块,封在牛皮纸里,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。萧彻拆开时,指尖触到素笺的薄,像摸到了沈青梧那身总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——看着朴素,却藏着不肯折的骨。
“粮案账册已核毕,公主禁足结束后,若需查阅,臣自当送往府中。”
字迹是沈青梧惯常的娟秀,笔画工整,起承转合都透着沉稳,写得一丝不苟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
仿佛昨夜潜入档案室、在暗卫眼皮底下失态的,是另一个人。
萧彻捏着素笺的指尖微微用力,纸页被攥出褶皱。
她太了解沈青梧了。
这女人最擅长用“平静”做伪装,复试时顶撞她是如此,悦来客栈搅局是如此,现在,查到了足以让她失态的秘密,还是如此。这份刻意的镇定,比任何慌乱都更让人心惊。
她到底在掩饰什么?
“去查,沈青梧今日在东宫做了什么。”萧彻将素笺放在烛火边,火苗舔着纸页的边缘,却没立刻点燃,“从晨起开始,见过谁,说过什么,都一一报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侍女捧着记录回来,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半张纸:“沈先生晨起后就在文书房核对账册,午时用了一碗白粥,下午见了赵都尉的人,只说了三句话,都是关于粮案的……”
每一条都合情合理,每一个举动都挑不出错,像精心编排的戏,就等着她这个观众相信。
萧彻看着“见了赵都尉的人”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
她是故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