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家那年的春天,邻家老人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这包药草,往她包袱里塞。
老人家的手布满皱纹,却很有力,捏着她的手腕说:“青梧啊,江南的孩子到了北方,风硬,最易染风寒。这青芷草是咱这儿的土方子,晒干了带着,泡水喝能救命,可别忘了。”
那时她还嫌老人啰嗦,嘴上应着,转身就把药包塞到了包袱最底层。后来辗转流离,多少物件都丢了,唯独这包药草被她贴身揣着,揣了快十年。
前阵子她淋了雨咳得厉害,夜里咳得睡不着,摸出这纸包想泡水,指尖碰到纸角时又收了回去。
这是她与江南仅存的念想了,她舍不得用。
可此刻,看着萧彻烧得通红的脸颊,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,那点舍不得瞬间被抛到脑后了。
沈青梧低头,用牙齿轻轻咬开油纸包的绳结。纸包被水浸得发黏,咬了好几下才扯开,露出里面的药草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将药草倒在掌心,她用指尖细细揉碎。干枯的叶片在掌心簌簌作响,混着牢房里的霉味,竟也不觉得难闻。她瞥见墙角那口水缸,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起地上的破碗走了过去。
缸里的水浑浊不堪,漂着几片烂叶子,水底沉着泥沙,看着就让人反胃。
可沈青梧没别的办法,只能舀了半碗,又把揉碎的药草撒进去。药草在浑水里打着旋,渐渐舒展,那点清苦的香气终于压过了水的腥气。
她端着碗转身时,见萧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受惊的蝶翼。
“母亲……别查了……”
萧彻的声音轻得像梦呓,气音混着灼热的呼吸,拂过沈青梧的手腕。沈青梧刚要将碗递到她嘴边,就觉衣袖一紧——
萧彻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,指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袖口,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“青梧……别信他……”
“青梧”两个字说得极轻,几乎要被呼吸吞没,尾音带着点破碎的颤,却像根细针,轻轻刺进沈青梧的心里。
沈青梧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她低头看着萧彻。她的眼睛闭着,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水汽,像哭过,眉头也紧紧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挣扎。
那句“别信他”,是在说摄政王吗?
心脏忽然“咚”地跳了一下,跳得有些急,带着点麻,又有点酸。
沈青梧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,指尖泛白,碗沿的缺口硌得掌心发疼,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。
她不敢深想。
沈青梧放下碗,在自己的青布长衫上仔细打量。右边衣襟上沾着块干泥,左边袖口破了洞,最后在肩头找到块相对干净的地方。
那里大概是靠着墙角时没蹭到灰,布料虽旧,却还算整洁。她抿着唇,用指尖捏住布料,轻轻一撕。
“刺啦”一声轻响,布条被撕了下来。
她将布条浸到放了药草的水里,指尖搅动着,让布料充分吸饱药汁。冰凉的药汁透过布料传来,带着草木的清苦。
她拧干布条,动作格外轻,像是怕拧坏了什么,最后只留了些微湿的药汁在上面。蹲下身,沈青梧小心翼翼地将布条敷在萧彻的额头上。
冰凉的触感让萧彻瑟缩了一下,像只受惊的小猫,攥着她衣袖的手却没松,反而收得更紧了,连带着她的手臂都被拽得微微前倾。
沈青梧的呼吸顿了顿。
昏暗的油灯下,她能看清萧彻的眉眼。
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的,此刻卸了所有防备,睫毛长而密,垂在眼睑下,像两把小扇子,鼻尖小巧,唇线却因干裂而显得有些模糊。
她忽然想起萧彻靠在书架上翻书的模样。月光落在她发间,像落了层薄雪,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那时她从没想过,会有这样一天。
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,这样近地看着她,看她卸下所有锋芒,脆弱得像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。
“放心,我没信他。”沈青梧低下头,对着萧彻滚烫的耳朵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只是……你也别再冲动了。”
萧彻没醒,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些,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,胸口起伏的幅度也缓了下来,额头上的温度似乎也降了点。
沈青梧扶着她的肩,慢慢将她挪到稻草堆上,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。萧彻的头轻轻抵着她的颈窝,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衫渗进来,带着药草的清香,竟奇异地让她觉得安稳。
沈青梧的身体僵了僵。
她能感觉到萧彻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,不算重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指尖悬在半空,犹豫了许久。
她该推开她吗?她们是被摄政王逼到绝境的“同谋”,这样亲近,是不是太冒险了?
可看着萧彻攥着她衣袖的手,那手指依旧没松,像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。
沈青梧的心忽然软了。
她缓缓低下头,指尖轻轻落下,一点点穿过萧彻的指缝,与她交握。
萧彻的指尖冰凉,和她的一样。
牢房外的风还在吹,卷着雪沫子打在铁栏上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石壁上的水珠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落进缸里,像在数着这偷来的时辰。
沈青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那里没有月亮,只有厚重的乌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怀里的温度很暖,掌心相贴的触感很真。
她忽然觉得,或许这样也不错。
至少此刻,她们不是长公主与罪臣之女,不是权谋棋盘上的棋子,只是两个困在黑暗里的人。借一点体温,一点呼吸,熬过这漫长的夜。
天亮之后,或许又是刀光剑影,又是步步惊心。
但至少现在,让她贪心一点,守着这点温暖,再久一点。
她低头,看着萧彻沉睡的侧脸,轻轻收紧了交握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