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卫将萧彻推进牢房,力道狠得像是要将她直接撞碎在石壁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后背撞上潮湿的石壁,萧彻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一股尖锐的钝痛顺着脊椎爬上来,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。
她本就因淋了半夜冷雨发着低烧,此刻被这么一撞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。指尖死死抠着石壁上凹凸的缝隙,指节泛白,才勉强撑着没立刻倒下。
“谁?”
墙角传来一声沙哑的低问,带着戒备。
萧彻眨了眨眼,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。视线渐渐聚焦时,她看见沈青梧缩在最里侧的墙角,背靠着渗着水珠的石壁。
青布长衫上凝着几块深褐色的血渍,是新添的伤,左边袖口破了个大口子,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道红肿的檩子,像是刚挨过鞭子。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颧骨处有道未干的血痕,顺着下颌线蜿蜒,眼角也红着,像是刚被狱卒动过手。
听到动静,沈青梧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看清来人是萧彻时,动作猛地顿住。
她的手还按在地上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原本警惕的眼神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,随即是更深的震惊。
她的目光落在萧彻手腕上的铁链上,那铁链磨得她腕骨发红,还沾着泥,一看就不是摆设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沈青梧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。
她撑着墙站起身,动作有些踉跄,大概是腿麻了,或是身上的伤牵扯着疼,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萧彻,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。
萧彻没应声。
后脑勺的钝痛混着太阳穴的跳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咽口唾沫都觉得剌得慌。
她看见沈青梧小臂上的红檩子,看见她颧骨上那道血痕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可这点疼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——
她不想让沈青梧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。
萧彻松开抠着石壁的手,任由身体顺着冰凉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。后背抵着湿冷的石头,能稍微缓解些钝痛,可那股眩晕感却像涨潮的海水,一波比一波汹涌地漫上来。
牙齿被她死死咬着,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,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。她偏过头,刻意避开沈青梧的目光,看向牢房中央那口漂着烂叶的水缸,假装对那浑浊的水很感兴趣。
“你去摄政王府了,是不是?”
沈青梧忽然从墙角走了过来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,停在萧彻面前时,呼吸都有些乱。萧彻抬起眼,撞进她盛满焦灼的瞳孔里。
那里面不仅有急,还有点压不住的气急败坏,像是后怕,又像是在气她的不知死活。
“你疯了吗?”沈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那是明摆着的陷阱!他布了天罗地网等你跳,你就真的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大概是气狠了,指尖微微发颤,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萧彻的额头,又在半空中猛地顿住,硬生生收了回去,转而攥紧了自己的衣角。
萧彻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暖意。
她想说“我是为了偷他的私印”,想说“我拿到证据就能救你出去”,话都到了喉咙口,却被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堵了回去。
是啊,她不仅没偷到印,还把自己搭进来了,现在说这些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最终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竟是一句带着刺的硬话:“与你何干?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
可已经晚了。
那股眩晕感骤然变得凶狠,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狠狠砸了一锤。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、旋转,沈青梧那张写满惊愕的脸在视线里晃了晃,像水中的倒影,越来越模糊。
“萧彻?”沈青梧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萧彻想应声,却连张张嘴的力气都没了。双腿一软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。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平衡,可浑身的肌肉都像被抽了筋,连抬手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小心!”
沈青梧的惊呼声近在咫尺。
下一瞬,萧彻落入一个不算宽厚、却异常稳妥的怀抱。鼻尖撞上青布长衫粗糙的布料,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霉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香。
“烫……”沈青梧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,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将萧彻软倒的身体抱得更稳些,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皮肤时,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缩,“你在发烧?”
她手忙脚乱地想将萧彻扶到稻草堆上,动作却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。膝盖撞到地上的碎石,疼得她蹙了蹙眉,却顾不上揉——她的注意力全在怀里人的体温上。
指尖探上萧彻的额头,那温度烫得沈青梧倒吸一口冷气。
比她预想中烫得多,连耳后、脖颈都烫得惊人,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,紧蹙的眉头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“傻子……”沈青梧低声咒骂,语气里却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,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,“谁让你这么冲动的?”
她的目光落在萧彻手腕的铁链上,又扫过她苍白的脸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有后怕,有愤怒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读懂的、沉甸甸的在意。
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,还有石壁上水珠滴落的“滴答”声,在寂静里慢慢流淌。
沈青梧抱着萧彻软倒的身体,想将她挪到稻草堆上,可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,让她心头发慌。
她腾出一只手,在自己身上慌乱地翻找——左边口袋是空的,右边口袋里只有半块干硬的饼,是今早狱卒扔给她的,她没舍得吃。
“药……药呢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着,指尖在衣襟内侧摸索,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被层层布料裹着,边角硌得她指腹发疼。
心头猛地一紧,她连忙拨开衣襟,将那东西掏了出来——是个油纸包。
纸包被夜里的雨水浸得发潮,边角软塌塌地卷着,上面还沾着点草屑,显然是被她揣得久了。
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包,能感觉到里面干燥的叶片硌着掌心,一股淡淡的清香顺着纸缝钻出来,清冽中带着点微苦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。
是青芷草。
沈青梧的指尖微微发颤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