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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第 3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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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转过身,重新靠回石壁,闭上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像一道无形的墙,隔开了两人。

可紧握的指尖,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却泄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。

有些话,她没办法说出口。

没办法说那些犹豫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心动,没办法说那半包青芷草她藏了半生,每次摸到油纸包的边角,都像摸到了什么烫手的秘密;更没办法说昨夜被萧彻攥着手时,自己的心跳乱得像要撞破胸膛。

在这宗人府的牢房里,任何一点柔软,都可能成为刺向彼此的刀。

牢房里陷入死寂,只有石壁上水珠滴落的“滴答”声,一下下敲着,像在数着剩下的时辰。

忽然,牢房顶上的小窗传来一阵极轻的“窸窣”声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滚过,又像是老鼠窜过的响动。萧彻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被揉得很紧的小纸团,正从窗缝里慢慢滚下来,沾着点灰,“咚”地落在离她不远的稻草堆上。

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沈青梧也倏地睁开眼,目光警惕地扫过小纸团,又看向萧彻,眼神里带着询问,指尖悄悄攥紧了身边的一块碎石。

萧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缓缓挪动身体,尽量避开地上的稻草,免得发出声响。她挪到纸团边,飞快地捡起来,指尖触到纸团的瞬间,就认出这是府里暗卫常用的麻纸——粗糙,却结实,不容易被水泡烂。

拆开纸团时,她的指尖微微发颤。里面的麻纸薄薄一片,上面是画屏的笔迹。她跟着萧彻八年,字迹娟秀,收尾总带着点独特的小弯钩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“三日后,摄政王拟赐沈青梧毒酒,罪名‘妖言惑众,意图谋反’。”

短短一行字,萧彻却看了很久。麻纸很薄,她却觉得重逾千斤,捏得指节泛白。

三日后……毒酒……

她猛地抬头看向沈青梧,却见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麻纸,像是早就料到似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勾起嘴角,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,像是终于等来了结局:“他终究还是等不及了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?”萧彻的声音发颤,指尖因为用力,把麻纸捏出了深深的褶皱,“你知道他要杀你?”

“不然呢?”沈青梧站起身,走到石壁前,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子。

她的动作很慢,指尖微微颤抖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
她握着石子,在潮湿的石壁上慢慢画着。

指尖划过的地方,先落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

像是花瓣的轮廓。她顿了顿,似乎不满意,又用指腹蹭了蹭,把弧线磨得圆润些,再小心翼翼地补出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萧彻的目光落在那渐渐成形的图案上,呼吸猛地一滞。

是玉兰花。

花瓣被画得很细,边缘带着些微颤抖的痕迹,显然画得极用心,却又藏着几分仓促——像是怕被人打断,又像是怕自己画不下去。

这是长公主府的标志,府里的窗棂上、屏风上,处处都刻着这样的花纹,是母亲在世时定下的,说玉兰花“守得清贫,耐得寒苦”。

她怎么会画这个?

萧彻的心跳乱了半拍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麻纸,粗糙的纸边刮得掌心发疼。

“萧彻,”沈青梧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石子划过石壁的“沙沙”声衬得这两个字格外清晰,像落在冰面上的雪。

“三日后,你别管我。”

她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石壁上的玉兰花,指尖悬在半空,像是还想补画几片叶子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
萧彻的心头猛地一沉。

沈青梧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萧彻攥着麻纸的手上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
“你若为了我冒险,甚至劫狱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,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,“摄政王正等着抓你的错处,你一动,他就有理由废了陛下,彻底掌控朝政。你这是把陛下往火坑里推。”

萧彻的指尖猛地收紧,麻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,边缘几乎要被攥破。

道理她都懂。

摄政王布这个局,本就是为了引她犯错。

她若为了沈青梧冲动,不仅救不出人,反而会把幼帝、把仅剩的势力都赔进去,让沈家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,让大雍彻底落入豺狼之手。

可……看着沈青梧平静陈述自己死期的样子,看着她手腕上那圈青黑的淤青,看着石壁上那朵颤巍巍的玉兰花——

她怎么能不管?

“你就这么……想死?”

萧彻的声音有些发哑,目光死死盯着沈青梧,像是想从她眼里找出一丝不甘,一丝求生的欲望。

沈青梧却笑了。

那笑意很淡,像落在水面的月光,转瞬即逝,眼底却藏着一片深海似的沉寂。

“我沈家三百七十口都在地下等着我,早一天去,晚一天去,有什么区别?”

她走近两步,蹲下身,与萧彻平视。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刚好落在她的眉骨上,映得那道新添的疤痕格外清晰。
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
沈青梧的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恳切。

“你得活着。活着查清沈家的案子,活着护着陛下,活着……看江南的花开。”

最后那句“江南的花开”说得极轻,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闲话,却让萧彻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沈青梧说过,江南的春天,百花齐放能开得漫山遍野,像燃起来的霞。

原来她还记得。

沈青梧说完,便站起身,转身回到角落,重新背对着她坐下。石壁上的玉兰花被晨光照着,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白,像一朵开在绝境里的花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,却又带着刺,扎得人心头发紧。

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稻草被蹭动的“窸窣”声,和远处狱卒换岗的脚步声,一轻一重,敲在两人心上。

萧彻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纸。

“三日后……毒酒……”字迹被她攥得发皱,墨迹晕开了些,像洇开的血。

一幕幕纷飞的画面在萧彻的脑中作乱。沈青梧画玉兰花时颤抖的指尖,她眼底那片故作平静下的疲惫,她手腕上那圈青黑的淤青……

原来她们之间,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话。

她的算计里藏着不忍,她的责任里裹着在意,像一团被雨水浸透的乱麻,缠得越来越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青梧是对的。

她不能动。

一动,就是万丈深渊,不仅救不了沈青梧,还要把幼帝、把整个大雍都拖下去。

母亲临终前的嘱托、幼帝哭红的眼睛、朝臣们期盼的目光……这些都压在她肩上,重得让她无法弯腰。

可……让她眼睁睁看着沈青梧去死?

萧彻的指尖在麻纸上用力按了按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麻纸的纤维,黏在掌心,又疼又烫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沈青梧的背影,那背影很瘦,却挺得很直,像一株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。

三日后的毒酒。

她该怎么办?

是咬着牙忍下去,把责任扛到底,看着这株倔强的芦苇在她眼前枯败?

还是赌上一切,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伸手拉她一把?

晨光在地上的光痕又移了半寸,照在萧彻苍白的脸上,映出她眼底的挣扎。牢房里的潮气越来越重,石壁上的水珠滴落在稻草上,“嗒”的一声,像敲在心上的警钟。

这场爱恨交织的困局,比她想象的,还要痛,还要难。

而她知道,自己必须在三日内,做出一个足以撕裂灵魂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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