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昨夜起了低热,缩在稻草堆里,呼吸轻得像初春的柳絮,稍微一动就发颤。
萧彻守在沈青梧身边,目光无意间扫过她交握在腹前的手。
沈青梧睡得不安稳,指尖无意识地蜷着,指缝间露出一截银亮的东西,被昏沉的光映得闪了闪。萧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——
是支玉兰花银簪。
簪尾的刻痕她认得,是当年亲手让工匠打的,花瓣边缘还留着点刻意做旧的磨损,是她故意摔在宫宴上时磕的。
那时她看着沈青梧趁乱捡起,藏进袖中,本以为是随手收着,却没想……她竟一直带在身上,连昏睡时都攥得这样紧。
银簪的棱角硌着沈青梧的掌心,留下淡淡的红痕,像她刻在石壁上又被划掉的那个“彻”字,藏着说不出的执拗。
萧彻的指尖悬在半空,想碰,又怕惊醒了她,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。
那些藏在眼底的温柔,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,好像都不是她的错觉。
可这份藏在银簪里的念想,终究要被她亲手碾碎。
萧彻闭上眼,将那抹银亮的光压进心底,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半梦半醒时,她脑中却全是想象沈青梧捡那枚银簪时的样子。梦里的她指尖捏着簪尾,耳尖红得像被月光烫过,抬头时撞进她眼里的慌乱,比漫天星辰还要亮。
——
“长公主,王爷有请。”
宗人府的牢门第三次被推开时,萧彻正对着石壁上那朵残损的玉兰发怔。
摄政王的贴身侍卫立在牢门外,腰间佩刀的穗子晃了晃,语气里的倨傲几乎要漫出来。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人影,眼中难掩轻蔑。
萧彻站起身时,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——在潮湿的牢里蜷得太久,骨头都生了锈。她指尖在石壁上那朵玉兰的刻痕上轻轻碰了碰,冰凉的潮气顺着指尖往上爬,刺得心口猛地一颤。
经过沈青梧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沈青梧的睫毛颤了颤,眼尾泛着病态的红,却没睁眼。萧彻望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腕,那圈淤青又深了些,像条青黑色的蛇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压低声音,气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沈青梧的指尖在稻草里猛地蜷缩,攥住了一把草屑,却始终没睁眼。
——
从宗人府到摄政王府的路,萧彻走得格外慢。
石板路上的薄冰没化透,被马蹄踩得支离破碎,她的靴底碾过碎冰,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像在嚼着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摄政王府的书房燃着龙涎香,香雾在鎏金香炉里打了个旋,把摄政王的脸衬得半明半暗。他正低头擦一枚羊脂玉扳指,玉质温润得像凝脂,却被他转得发出“吱呀”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“稀客啊。”摄政王抬眼时,嘴角噙着笑,眼角的皱纹却像刀刻的,“萧彻姑娘肯主动踏这门槛,倒是省了本王派人去‘请’的功夫。”
他刻意把“请”字咬得很重,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。
萧彻没动,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脊背挺得笔直,像柄被折了鞘的剑,锋芒藏在锈迹里,却依旧能伤人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沈青梧不能死。”
摄政王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打量她。从她苍白的脸,到她磨破的袖口,再到她攥得发白的指尖,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。
半晌,他才慢悠悠地放下玉扳指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水注进白瓷杯的声音很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涟漪。
“哦?”他呷了口茶,舌尖舔过唇角,笑得像只盯着猎物的狼,“萧彻姑娘如今这境地,怕是没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吧?”
萧彻的指尖在袖袋里攥紧了那半块碎玉,棱角硌得肉疼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,等她低头,等她求饶,等她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。
可她不能,也不想。
“我知道你要什么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稳了稳,“禁军兵权,或者……我的命。你选一个。”
摄政王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放下茶杯时,杯底在案几上磕出重响:“萧彻姑娘倒是爽快。只是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,一寸寸刮过萧彻的脸,“本王要的,可比这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萧彻骤然绷紧的肩线,慢悠悠地抛出诱饵:“禁军兵权,你得交出来——自请交还,写进奏折里,昭告天下。”
萧彻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禁军兵权是她最后的铠甲,是护着幼帝的最后一道屏障。交出去,就等于把自己和幼帝都扒光了,扔进摄政王的狼窝。
她能想象到奏折递上去后,朝臣们的议论,幼帝的哭喊,还有摄政王那张得意的脸。
“还有呢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却死死盯着摄政王,不肯露半分怯色。
摄政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笑,像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:“北境藩王前日递了折子,说想求娶一位皇家贵女,稳固北境边防。本王瞧着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萧彻的发间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长公主去,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——萧彻的拳头砸在了身侧的案几上,震得上面的砚台都跳了跳。
北境藩王!
那人年近四十,暴虐成性,去年还因宠妾灭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据说府里的姬妾没一个能活过半年。
让她嫁去那种地方,无异于把她扔进活地狱,还是座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!
“你让我用自己,换她一条命?”
萧彻的声音带着冰碴子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连指节都在抖,“摄政王好一笔划算的买卖!用一个罪臣的命,换走大雍的长公主,换走制衡你的北境兵力——你怎么敢?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在香雾缭绕的书房里炸开,惊得窗外的寒鸦都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摄政王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玉扳指,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,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