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要亲眼看着萧彻把自己一点点撕碎,把她珍视的一切都献上来,只为了那个罪臣之女。
“话不是这么说。”摄政王呷了口茶,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,青瓷与玉扳指相碰,发出细碎的脆响,“你嫁去北境,既是替陛下笼络藩王,稳固边防,也是在帮本王——毕竟北境那十万兵马,能安分些,本王也能少操些心。”他抬眼时,眼底的笑像覆着薄冰,“至于沈青梧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扫过萧彻紧绷的下颌线,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:“一个‘病死’在宗人府的罪臣,总比活着碍眼好,不是吗?”
“病死”二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,尾音却带着淬毒的钩子,狠狠扎进萧彻心里。
萧彻的指尖猛地发冷,像瞬间攥住了一块冰。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。
沈青梧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,面色青灰,被人用一张草席裹了,扔进乱葬岗。
而朝堂上,摄政王会拿着她“病死”的文书,对着百官叹息:“可惜了,本想查清真相,给她个体面……”
“你敢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抵着掌心,几乎要戳出血来,“沈青梧若少一根头发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拉你陪葬!”
摄政王却笑了,笑得更得意:“长公主这话说得,倒像本王要亲手杀她似的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,“本王只是说,对外要这么宣称。至于她的人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看着萧彻眼底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才慢悠悠地补全:“自然是‘偷偷’送出去,让她离京,永世不得回来。江南水乡好风光,让她去那里‘养病’,不是挺好?”
永世不得回来。
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,狠狠砸在萧彻心上。
江南固然美好。
可那又怎样?
没有自由,没有身份,像个阴沟里的鼠,连提一句“沈青梧”三个字,都要被人捂住嘴。
这哪里是放生,分明是另一种凌迟。
萧彻的眼前忽然闪过沈青梧昨夜为她擦汗的样子——她的指尖沾着青芷草的凉,动作笨拙却轻,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那时的月光从铁窗漏进来,落在她发间,竟比书库初见时还要柔和。
还有沈家那三百七十口冤魂。
沈青梧说这话时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,可指尖攥得发白,她都看见了。
她还没为沈家翻案,还没让那些冤魂瞑目,怎么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“死”去,或者苟活在异乡?
“兵权可以交。”萧彻的声音哑了,她缓缓抬起眼,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,连带着瞳孔都泛着红,“但我要亲手写奏折,自请交还。要写清楚,是为了‘专心筹备北境婚事,无暇分心军务’,给禁军兄弟,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她不能让禁军兄弟们觉得,他们的主心骨是被人逼得交权。更不能让幼帝以为,他的皇姐是为了私心,弃他于不顾。
摄政王挑眉,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:“准。本王还没小气到连这点体面都不给。”
“婚约……”萧彻的喉结滚了滚,像有块滚烫的石头堵在那里,每说一个字,都像在吞玻璃渣,“我也应。”
话音落时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。北境的风雪,藩王的暴戾,还有那遥遥无期的归期……像一张网,正从头顶缓缓罩下来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她盯着摄政王,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要亲眼看着沈青梧离开京城。要看着她上南下的船,看着船开远了,看不见了,才算数。”
她要最后送她一程。哪怕这一程的终点,是永别。哪怕她看到的,只是沈青梧决绝的背影。
摄政王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低低地笑了,笑声在香雾里荡开,带着几分嘲弄,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:“不愧是长公主,到了这步田地,还想着跟本王讨价还价。”
他挥了挥手,像是在打发什么烦人的东西,语气却带着施舍般的宽容,“罢了,看在你这么‘情深义重’的份上,准了。三日后,本王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三日后。
萧彻走出摄政王府时,暮色已经漫过了朱红的宫墙。
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,可她没觉得冷。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,风从里面穿过去,呜呜地响,比北境的朔风还要凛冽。
回到长公主府时,府里的灯笼都没点,黑漆漆的,像座空坟。
她踩着积灰的石阶走进内院,从箱底翻出母亲留的那枚凤钗。
钗头的凤凰口衔明珠,珠光是暖的,可凤凰的尾羽却冰凉,是上好的赤金打造,边角被母亲摩挲了多年,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
这是母亲嫁入皇家时,外祖母给的陪嫁,说“戴着它,日子再难,也能守住心里的光”。
萧彻的指尖抚过凤凰的眼睛,忽然一阵发颤。她攥紧凤钗,直到指腹被硌得生疼,才缓缓松开。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三日后,她要穿着最华丽的礼服,站在满朝文武面前,亲手把沈青梧推开。
也要亲手埋葬自己的余生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,唯一能让沈青梧活下去的办法。
哪怕代价是,让她恨自己一辈子,让自己困在北境的牢笼里,再也见不到江南。
——
夜色渐深,萧彻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明黄的奏折纸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映得纸上“自请交还禁军兵权”七个字,像浸了血。
她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,滴在砚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,像她此刻说不出口的泪。
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,雪落在花瓣上,红得像要滴血。
萧彻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抱着她站在梅园里,指着最艳的那朵说:“彻儿,有些守护,注定要藏在刀尖底下,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。
如今懂了,可母亲不在了,她的手,也冷得像块冰。
笔尖终于落下,墨汁在纸上晕开,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她此刻,早已乱了的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