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长公主府,红绸缠满了朱门廊柱,连檐角铜铃都系着红绒,风一吹,“叮叮当当”闹得人耳朵发涨。
可那红太艳,艳得像泼在地上的血,看久了,倒让人心里发寒。
萧彻坐在镜前,看着画屏拈着眉笔为她描眉。
黛青的眉粉落在眉骨,晕开一片浅影,像极了沈青梧常穿的那件青布长衫。
去年暮春,沈青梧在书库翻找旧档,袖口沾了点墨渍,她故作嫌弃道“沈先生这衣裳该换了”。
沈青梧却抬眼望她,眼里映着窗外的景色:“青布耐脏,像长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,才该穿得鲜妍。”
那时的风是暖的,花是香的,连沈青梧的声音都带着点江南的温软。
“重些。”萧彻忽然抬手按住画屏的手腕,指尖冰凉,“眉峰要利些,才像要做藩王妃的样子。”
画屏的手一颤,眉笔在她眉尾划歪了一点,像道未愈的疤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眼圈红了,“您何必这样作践自己?”
“作践?”萧彻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这是我选的路。”
她选的路,要用最艳的红,藏最利的刀;要用最风光的笑,掩最痛的疤。
梳妆匣里躺着枚玉佩,是北境藩王的聘礼,莹白通透,触手却凉得像冰。萧彻捏起来,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缠枝纹。
远不如她送沈青梧的那枚暖玉。那玉质里总带着点被体温焐透的温软,连裂痕都像是含着话。
她又想起沈青梧攥着那半块暖玉时的样子,指腹反复蹭着裂痕,像在抚摸什么珍宝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萧彻把玉佩塞回匣中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别污了我的眼。”
走到回廊时,风卷着红绸扫过脸颊,带着刺目的热。萧彻下意识摸向袖中,那里藏着半块碎玉。
是沈青梧那枚暖玉的另一半。裂痕处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,被她焐了这些日子,倒有了点温度。
这是她今日唯一能带的私物,也是唯一不能被人瞧见的软肋。
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,花瓣上沾着残雪,红得惊心动魄。萧彻停在花前,指尖刚要触到花瓣,却猛地缩回手。
“公主,该去前院了。”画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王爷的人在西角门盯着呢。”
萧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点柔软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理了理裙摆,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:“走吧。”
——
宗人府后门的风,比牢里还冷。
沈青梧捏着那身灰扑扑的布衣,指节泛白。狱卒把衣裳扔给她时,脸扭向一边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沈先生,你……特赦了。”
“特赦?”她笑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摄政王会有这好心?”
“是长公主……”狱卒蹭着脚,“王爷说,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,饶你一命。但你得立刻走,出了城门就别回头,永远别再进京城。”
长公主的面子?
沈青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抓起布衣往身上套,手指抖得系不上绳结。
昨夜萧彻离开牢房时,低声说的那句“等我回来”——
原来不是承诺,是告别。
她跌跌撞撞走出后门,冷风灌进领口,冻得骨头缝都疼。街角的茶寮里,几个茶客正凑着热闹:“听说了吗?长公主今儿要定亲,嫁去北境当藩王妃呢!”
“北境藩王有十万铁骑,这下摄政王该不敢太放肆了……”
“可惜了那个沈先生,听说昨夜在牢里‘病逝’了——啧,长公主这婚结的,怕是用人家的命换的吧?”
“病逝”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沈青梧心上。她踉跄着撞在石狮子上,后背磕出一片钝痛,可这点痛,哪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?
原来她不是被特赦,是被“病逝”了。
用她这条“死”命,换萧彻的锦绣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