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混着灰尘,在颧骨的旧伤上冲出两道白痕。
“萧彻……”她咬着牙,把这两个字嚼得生疼。
她转身往长公主府跑,布鞋踩在结冰的石板上,好几次打滑,膝盖磕在地上,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。街旁的红灯笼晃得人眼花,那些“恭喜长公主”的吆喝声,像无数巴掌,狠狠扇在她脸上。
“让开!”她推开拦路的侍卫,指甲抠进对方的胳膊,“我要见萧彻!”
侍卫骂骂咧咧地拦她,可她像疯了似的往前冲,眼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——长公主府的朱门,挂着红绸,贴着喜字,艳得能灼伤人的眼。
长公主府前院,百官围着萧彻,贺词像潮水似的涌来。
“长公主与藩王殿下真是天作之合!”礼部尚书拱手笑道,花白的胡子颤巍巍的,“北境安稳,则天下太平啊!”
“是啊,”户部侍郎跟着附和,目光在萧彻的凤冠上打转,“有藩王相助,陛下的位子也能坐得更稳了。”
萧彻微微颔首,嘴角噙着得体的笑,可耳尖却在发烫——
她听见西角门的方向有动静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,带着熟悉的、不顾一切的冲劲。
她的指尖在袖中攥紧,那半块碎玉的棱角硌着掌心,疼得她指尖发麻。
会是她吗?
她既盼着,又怕着。
盼着能再看她一眼,哪怕只是看她平安;又怕她真的闯进来,怕自己这层伪装撑不住,怕那些准备好的狠话,会先把自己凌迟了。
“公主,藩王的使者快到了。”画屏凑到她耳边,声音发颤,“王爷的贴身侍卫就在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呢,您……”
萧彻深吸一口气,刚要开口,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我要见萧彻!”
那声音嘶哑、破碎,像被狂风撕扯过的布条,却精准地穿透了所有喧闹,扎进萧彻的耳朵里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府门的方向,心口“咚”地一跳,像被重锤砸中——
是沈青梧。
百官们也纷纷侧目,脸上的笑容僵了大半。兵部尚书皱眉道:“何人在此喧哗?成何体统!”
侍卫们正试图拦住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,可那女子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兽,疯了似的往前冲。布衣沾着泥污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未褪的伤痕,正是沈青梧。
她的目光穿透人群,直直地落在萧彻身上。那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软,只剩下两簇烧尽了的余烬,红得吓人。
萧彻的指尖瞬间冰凉,袖中的碎玉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抬手,示意侍卫退下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让她进来。”
风卷着红绸掠过她的鬓角,那艳得刺眼的红,映在沈青梧眼里,倒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沈青梧挣开侍卫的手,一步步走进前院。脚下的青石板结着薄冰,她好几次差点滑倒,可眼神始终没离开萧彻。
那个穿着金线凤袍、站在一片喜庆里的萧彻,陌生得让她心慌。
离得越近,越能看清她眉峰的锋利,看清她嘴角那抹得体却冰冷的笑。
“萧彻。”
沈青梧站定在三步外,胸口剧烈起伏着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千钧重的绝望。
萧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,看着她鬓边沾着的稻草屑,想起前些日子在牢里,沈青梧就是用这样的手,为她揉碎了那半包青芷草。药草的清香混着霉味,是她高烧时唯一的慰藉。
可现在,她要亲手把那点慰藉,碾成灰。
萧彻缓缓挺直脊背,金线凤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副沉重的铠甲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要像淬了冰的刀,才能让她彻底死心,彻底离开这吃人的京城。
而她自己,只能站在这片刺目的红里,忍着心口的血,看着她转身,走向她求来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