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彻。”
沈青梧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裂帛般的锋利,瞬间劈开了周遭的喧闹。
风卷着红绸掠过萧彻的鬓角,把那两个字送得很远,远到她的耳膜都在发颤。
她缓缓转过身,四目相对的刹那,她清晰地看到沈青梧眼底的东西——
那不是愤怒,不是质问,是被人生生从云端拽进泥沼的绝望。
像碎了的暖玉,连裂痕都在淌血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疼得萧彻呼吸一滞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她死死咽了回去,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你用我的命,换了这场婚事?”
沈青梧一步步走近,脚下的红纸屑被踩得“沙沙”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自己的心上。
她的呼吸很促,胸口剧烈起伏着,声音发颤。
“那些书库里的月光,那些深夜的对谈,你说‘信我,定会查清旧案’……在你眼里,全都是假的,是吗?”
最后那个“吗”字,轻得像叹息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乞盼——
盼着萧彻摇头,盼着哪怕是句谎话,也好让她能骗自己再撑一会儿。
百官们早静了下来,纷纷往后退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,带着探究与惊愕。连风都似停了,红绸悬在半空,像一道道勒紧的绳。
萧彻看着她,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,看着她鬓边沾着的稻草屑,忽然很想伸手,替她拂掉那点脏东西。
可她不能。
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垂下眼帘,避开沈青梧的目光,再抬眼时,眼底的那点柔软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冰封的湖。
“假的又如何?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响,冷得像殿角的寒冰。
“沈青梧,你不会真以为,我会为了一个前朝罪臣的女儿,赔上我自己,赔上幼帝,赔上这大雍的江山吧?”
“罪臣的女儿”六个字,像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沈青梧的胸口。
她的脚步猛地顿住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膝盖处的伤口被扯得发疼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她看着萧彻,看着她鬓边那支金步摇——一眼便知那是北境藩王的聘礼,宝石在阳光下闪得刺眼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——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
萧彻逼自己再往前走半步,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,字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你从来都只是我的棋子。用你的‘通敌’罪名引摄政王出手,用你的‘病逝’堵朝臣的嘴,再用这场婚事换北境的兵——”
“沈青梧,这笔买卖很划算,你该庆幸,自己还有点用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棋子”二字,看着沈青梧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,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。
袖中的指尖在发抖,不是怕,是疼。
她转身拿出那枚北境藩王送的玉佩,捏在指尖。玉的冰凉顺着指尖爬上来,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。
这玉,哪有沈青梧那半块暖玉好?那玉被她焐了快一年,连裂痕里都藏着温软。
可她不能说。
“啪——”
玉佩被她狠狠扔在地上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。碎玉滚了两圈,停在沈青梧脚边,莹白的玉面映出她眼底的死寂。
“你看。”萧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甚至扯出个极淡的笑,带着刻意的嘲讽,“这才是我要的。”
“北境的兵,安稳的朝局,比那半块破玉金贵百倍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青梧骤然紧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地补了句,像往她心上钉最后一根钉——
“你剩下的那半块暖玉,早在你被关进天牢那天,就被我扔去喂狗了。留着它,污了我的长公主府。”
沈青梧看着地上的碎玉,又慢慢抬起头,看向萧彻。
萧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峰锋利,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,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像。
仿佛她们在书库同看的那轮残月是假的,在牢里紧握的那双手是假的,连她高烧时喊的那句“别离开”,都成了精心编排的戏词。
“萧彻……”沈青梧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了整夜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,顺着脸颊的伤痕滑下来,混着灰尘,在下巴处凝成小泥珠,像两道丑陋的疤。
“我真是……瞎了眼。”
她最后看了萧彻一眼,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