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被烧尽的荒芜。
然后,她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片刺目的红。
红绸还在飘,铜铃还在响,可她的背影却越来越孤,越来越冷,像要走进永远的寒冬里。
萧彻的心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她僵在原地,视线还黏在巷口的方向,仿佛下一秒那道身影就会折返回来,哪怕是再骂她一句“冷血”也好。
可没有。
沈青梧再没有回头。
萧彻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灰影消失在府门拐角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她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,掐出几道血痕,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她知道,沈青梧这一走,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。
也好。
至少她能活着。
可她甚至不能够哭。
她是长公主,是要嫁给北境藩王的人。
她的眼泪,早在决定做这场交易时,就该流干了。
风卷着红绸掠过她的脸颊,带着刺目的暖,却吹不散眼前的模糊。
萧彻忽然觉得天旋地转,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,她猛地捂住嘴,指缝间已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。
一滴,两滴,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
“公主!”画屏惊呼着扑过来,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指尖触到她礼服上的血迹,吓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您吐血了!快,奴婢扶您回房!”
萧彻摇着头,视线死死锁着巷口,喉咙里涌上更浓的腥甜,这一次再也忍不住,一口鲜血冲破指缝,喷涌而出,溅在鲜红的礼服上。
金线绣的凤凰被血浸透,红得发黑,像一只浴血的困兽,在她胸口挣扎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着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想说“青梧,等我”——
等我在北境站稳脚跟,等我联合藩王的兵力,等我搜集够摄政王的罪证,定会去找你。
想说“青梧,信我”——
那半块暖玉我一直收着,藏在内衣的衬子里,日夜贴在胸口焐着,每一条裂痕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混着血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,碎在漫天飞舞的红绸里。
画屏抱着她,哭得浑身发抖:“公主,您何苦这样作践自己?沈先生她……她会明白的……”
“她不会明白了。”
萧彻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血沫子沾在唇角,凄艳得吓人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
最好她永远不明白,永远别再卷入这京城的漩涡。最好她回江南,看桃花开,看梅雨落,守着祖母留下的青芷草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,再也别想起萧彻这个名字。
沈青梧这一走,或许就是一辈子。
萧彻闭上眼,眼前闪过无数画面——书库里沈青梧借着月光翻书的侧脸,牢里她为自己揉药草时低垂的睫毛——
还有刚才,她转身时那道决绝的背影,连一丝留恋都没有。
心口的疼又翻涌上来,比刚才更甚,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只有让她恨,让她彻底死心,才不会回头。
只有让她远离京城,才能避开摄政王的暗箭。
只有让她活着,自己在北境的每一步筹谋,才有意义。
她要忍着这剜心之痛,穿着这身染血的礼服,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藩王。
她要学着在北境的寒风里磨利爪牙,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,搜集摄政王构陷沈家、把持朝政的罪证。
总有一天,她要带着真相回到京城,为沈家三百七十口冤魂昭雪,为沈青梧讨回一个公道。
风还在吹,檐角的铜铃“叮叮当当”响个不停,喜庆得像在嘲讽。红绸缠在她的臂弯,沾着她的血,红得触目惊心。
萧彻靠在画屏怀里,望着沈青梧消失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无人能懂的决绝。
这铃声里,从此藏了一道疤。
藏着她亲手推开的人,藏着她不能说的秘密,藏着她要用余生去践行的承诺。
直到很多年后,北境的风雪落满她的鬓角,她才明白,有些伤口,一旦划开,就再也好不了了。
就像那年长公主府的红绸,再鲜艳,也遮不住泣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