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“病死”宗人府的消息,是从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嘴里漏出来的。
那日天刚蒙蒙亮,萧彻正站在长公主府的廊下,看画屏扫阶前的薄雪。就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议论,说宗人府昨夜抬出一具女尸,盖着草席,听狱卒说,是那个“通敌的沈罪臣”,说是染了时疫,没熬过半夜。
“……摄政王吩咐了,直接拉去乱葬岗烧了,连口薄棺都没有呢。”
“嘘!小声点!没看见长公主就在那边吗?”
萧彻的手猛地攥紧了廊柱上的冰棱,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冻得骨头缝都发疼。
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直到那两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,才缓缓松开手。冰棱在掌心融成水,湿了一大片,像刚哭过一场。
——
三日后的早朝,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,捧着一本账册,低声请示:“沈氏虽为罪臣,但终究曾入仕籍……按例,是否需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萧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。
她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,那是她连夜写好的,关于削减后宫用度的章程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疏离。
满朝文武都愣住了。
谁不记得三个月前,这位长公主为了保沈青梧,在金銮殿上与摄政王拍案对峙,气得指尖发白。
可此刻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“乱葬岗一把火烧了。”她补充道,翻过奏折的下一页,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省得污了京城的地,也省得有人借故生事,扰了陛下清净。”
最后几个字,像是特意说给摄政王听的。
摄政王坐在御座下首的紫檀木椅上,闻言抚了抚胡须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萧彻的指尖在奏折上掐出一道浅痕,纸页被捏得发皱。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,有惊疑,有鄙夷,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冷漠。可她不能动,连呼吸都得放得均匀。
她若露半分不舍,沈青梧“死”得就不彻底,那些暗中保护她南下的人,便会多一分危险。
退朝时,雪花又落了下来,飘在萧彻的貂裘上,转瞬就化了。
她走得很慢,玄色的朝服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地,没有一点声音。路过金水桥时,瞥见桥下结了薄冰的水面,映出自己苍白的脸,竟有些认不出来了。
——
自那日后,萧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里的暖。
她不再碰那些月白、浅碧的衣衫。画屏打开衣橱,看到的尽是玄色、藏青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却沉闷得像永夜,连绣纹都选的是最素净的回字纹,一丝亮色也无。
朝服上的玉带也被她换了,换成一根素银的,没有任何雕饰,系在腰间,走路时连丁点儿声响都没有。
她日日卯时便到养心殿,比内侍监的太监们到得还早。幼帝还在贪睡,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案后,替他批阅奏折。
朱笔落下,从不徇私,连当年受过沈家恩惠的老臣,犯了错,她也照罚不误。
“长公主这是……真的放下了?”
朝臣们私下里窃窃私语。说她大约是终于想通了,沈青梧不过是枚用过即弃的棋子,哪比得上幼帝的安危、大雍的江山重要。
每当听到这种议论,画屏便会替主子暗暗揪心。
只有她知道,每个深夜,书房的烛火总要亮到寅时。
——
萧彻坐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案后,案上堆着北境送来的密信。
信纸粗糙,墨迹里混着雪水的痕迹,是北境藩王的心腹亲写的。字里行间都是对摄政王的怨怼,说藩王愿与长公主“联姻”,条件是将来扳倒摄政王,要分一杯羹。
萧彻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。
这桩“联姻”,是她与摄政王交易的一部分,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可北境藩王性情暴戾,年近四十,后院光是侧妃就有七位——这哪里是联姻,分明是去做质子,去趟一趟刀山火海。
她闭了闭眼,将信纸凑到烛火边,看着它蜷曲、燃烧,最后化作一捧灰烬。
烛火跳动间,她的手总会下意识地探向袖中。
那里藏着半块暖玉。
那天沈青梧被押走时,与侍卫撕扯,这暖玉从她怀里掉了出来。后来再长公主府,因受了惊意外摔在地上,断成了两半。后来对峙,其中的字条,不知怎么就被摄政王的心腹捡了去。可暖玉,仅剩了这一半。
朝堂对峙后,萧彻回到长公主府,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把这残缺的暖玉揣进了袖中。
暖玉残缺不全,裂纹遍布,还残留着些许沈青梧的血丝,略硌手。
可她总爱摩挲它,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。
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,被边缘划破了也不知道,直到血珠渗出来,滴在凝脂的玉面上,像开了朵细小的红梅,才猛地回过神。
指尖的疼很清晰,却压不过心口的钝痛。
萧彻将暖玉重新塞回袖中,按住那点温热的血迹,仿佛这样,就能抓住点什么。窗外的雪又大了,打在窗棂上,簌簌作响,像谁在低声哭泣。
她又一次无比清晰的意识到,她们再也回不去了。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
只是偶尔摸到袖中那半块暖玉,还是会禁不住的想:沈青梧此刻到江南了吗?那里的雪,是不是比京城的软些?
“公主,该上药了。”
画屏捧着药盒进来时,萧彻正对着北境送来的密信出神。
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,指腹反复摩挲着袖中硬物,那里的棱角硌得她手腕发酸。
画屏将药棉蘸了伤药,刚要碰她的指尖,就见萧彻猛地缩回手。她袖口滑落,露出半块暖玉,血迹斑斑的边缘还沾着触目惊心鲜活的液体——又是新伤。
“这暖玉……”画屏的声音发颤,“要不先收进锦盒里吧?您这样日日揣着,指尖总好不了。”
萧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发亮,指腹上新旧伤痕交叠,都是这暖玉划的。她却只是将暖玉往袖中又塞了塞,指尖按住渗血的伤口,力道重得像是要将疼意按进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