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境藩王的人说,摄政王最近在查江南盐运的账。”
她开口时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你让人盯紧些,那是他的命根子,咱们得找个机会,先断了他的财源。”
画屏望着她紧抿的唇,终究没再劝。
她太清楚了。这暖玉哪是什么信物,分明是长公主给自己套的锁。
日夜摩挲不是念旧——
是怕哪天撑不住了,忘了沈青梧的决绝,忘了这京城埋着的血与冤。
——
这日雪停了,日头难得露了点光。幼帝抱着本《诗经》,踩着廊下的薄雪走进书房,小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他睫毛上还沾着雪粒,像落了层碎星子。
“皇姐。”他仰着小脸,声音怯生生的,“先生们说,沈先生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萧彻正提笔写着给北境的回信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个黑团。
她猛地停住,指节泛白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笔,弯腰将幼帝抱进怀里。孩子的发顶带着雪后的寒气,蹭得她下巴发痒。
“谁说的?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,可指尖触到幼帝微凉的耳垂时,还是忍不住颤了颤。
“李太傅。”幼帝把脸埋在她颈窝,声音闷闷的,“他说沈先生是坏人,死了才好。”
像有根细针猛地扎进心口,疼得萧彻呼吸一窒。她抱着幼帝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被雪压弯的梅枝,轻声道:“沈先生不是坏人。”
“那她去哪了?”
“去了江南。”
萧彻的目光越过宫墙,望向看不见的南方,那里有沈青梧的故乡。
“那里有她小时候种的桂花,等开了花,香得能飘出三里地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梳理着幼帝的发:“等陛下长大了,能护住这宫里的人,能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幼帝似懂非懂地抬头,用手背擦了擦鼻子:“那朕要快点长大。”
萧彻闭上眼,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。孩子身上的奶香味混着雪气。
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。那时她还不懂这些勾心斗角,只觉得母亲的怀抱暖得像春阳。
——
夜深时,萧彻换上了玄色夜行衣。
领口的盘扣系得很紧,勒得她喉咙发紧。铜镜里的人影面色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了雪的寒星。她吹熄烛火,推门时,冷风卷着碎雪灌进来,瞬间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意。
避开巡逻禁军时,她的动作很轻,靴底裹了软布,踩在雪上悄无声息。
宗人府的牢房比记忆中更冷。
石壁上的玉兰刻痕被石灰填过,却还是能看出模糊的花瓣轮廓,像被泪水泡过的旧痕。
萧彻蹲下身,指尖先碰了碰那朵“玉兰花”,指腹蹭过粗糙的石壁,仿佛还能摸到沈青梧刻字时的力道。
然后,她的指尖移向墙角那个被划掉的“彻”字。
笔画深峻,最后一笔几乎横穿整个字,也像要刻穿石壁。
她的指尖顺着那道划痕慢慢走,一遍,又一遍,直到指甲被磨得生疼,渗出血来。
血珠滴在“彻”字的尾端,与灰扑扑的石灰融在一起,红得像谁没忍住的泪。
她没停。
直到指尖麻木,直到第一缕微光从牢门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亮她满是血痕的指尖,她才缓缓蜷起手指,将那点温热的红攥进掌心。
回府的路上,雪又下大了。
雪花落在发间,很快化成水,顺着鬓角往下淌,凉得像冰。萧彻裹紧了夜行衣,可寒意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,贴着骨头缝往深处钻。
她想,北境的风雪应该比这更烈吧。
想起藩王那张布满刀疤的脸,想起自己亲手写下的“愿为北境妇,以安大雍疆”的奏折,萧彻觉得自己的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可她不能停。
沈青梧说她是“棋子”,那她就做这枚最硬的棋。
哪怕被碾碎,也要在棋盘上留下血痕,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,记得疼。
回到府中,她解夜行衣的手有些抖。玄色的衣料滑落在地,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,领口处沾着点暗红。
是指尖的血蹭上去的,像朵开败了的梅,洗不掉,也褪不去。
萧彻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、眼底青黑的自己。
发髻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竟有些陌生。
她抬手,摸了摸领口那朵“梅”。
罢了。
孤家寡人的路,本就该是这样的。
熄灯前,她坐在床沿,又摸了摸袖中的暖玉。裂痕硌着掌心的伤,疼得很清醒。
江南的玉兰,该抽芽了吧?
萧彻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,在心里轻轻念:
等我。
等我把这京城的雪扫干净了,就去找你。
哪怕你恨我入骨,哪怕你早已忘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