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。
不是京城那种爽利的急雨,是黏糊糊的,像浸了水的棉絮,轻飘飘落下来,却能把人从头到脚裹得发潮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湿冷。
沈青梧住的小院临着条碧溪,水色绿得发暗,雨打在水面上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像极了她这二十三天来反复纠缠的念头。
院角那几株乌桕树,入了秋本该红得张扬,偏被这连阴雨浇得蔫了,叶子坠着沉甸甸的水珠,风一吹,便簌簌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,转瞬又被新的雨丝盖过。
她已经在这张竹床上躺了二十三天。
背上的鞭伤是结痂了,可那层痂薄得像纸,稍一翻身就裂开来,疼得人倒抽冷气。夜里更难熬,伤口泛着痒,又不能抓,只能眼睁睁瞪着帐顶的竹篾纹路,一盯就是大半夜。
一闭眼,却是长公主府那片刺目的红。
萧彻穿着正红的凤袍,金线绣的凤凰在肩头振翅,霞帔垂落的流苏扫过青砖,簌簌作响。
她站在百官中间,接受那些谄媚的道贺,嘴角噙着笑,得体得像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。
直到看见她,那笑意才碎了,快得像错觉。
然后是那句“罪臣而已,按例焚化,骨灰扬于乱葬岗即可”。
沈青梧总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这句话,不是萧彻在朝堂上的平静语调,是贴着她耳边说的,带着龙涎香的冷冽气,一字一字,像冰锥往她耳蜗里钻。
她想捂耳朵,可胳膊沉得抬不起来,只能任由那声音在脑子里盘旋,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,背上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。
“小姐,该换药了。”
阿竹的声音从外间传来,轻得像怕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。
这姑娘是沈家旧部的女儿,当年沈府被抄时才十岁,女孩梳着双丫髻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可端药碗的手稳得很,掀开帐子的动作也轻,生怕碰着沈青梧背上的伤。
沈青梧没应声,眼珠动了动,看向窗棂。雨丝斜斜地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案几上洇出一道浅痕,像谁无意识划下的泪痕。
她能闻到药碗里飘来的苦味,混着雨气里的土腥,闷闷地压在鼻尖,让她想起宗人府牢房里的霉味——
那时萧彻发着烧,攥着她的手,指尖烫得像团火。
“小姐?”阿竹又轻唤了一声,把药碗搁在床头矮凳上,伸手要去掀她的衣襟。
沈青梧猛地偏过身,背上的痂被扯得裂开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,额角沁出层细汗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这是二十三天来,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超过三个字的话。
阿竹愣了愣,把药瓶递过去,识趣地退到窗边,假装看雨。
沈青梧背对着她,慢慢解开衣襟。铜镜里映出背上的伤,纵横交错的痂片下,新肉红得刺眼。她蘸了药汁的指尖刚碰到皮肤,就猛地一颤——
这痛感太熟悉了,像被侍卫按在地上,鞭子抽下来时,皮肉炸开的疼。
那天她冲出长公主府,脑子里是懵的。
红绸、凤冠、百官的贺词,还有萧彻扔在她脚边的那枚玉佩,“啪”的一声,脆得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她踩着满地红毡往外跑,绣鞋磨破了底,脚心被石子硌出红痕,却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,风呼呼往里灌,把五脏六腑都吹得冰凉。
护城河边的风更大,卷着她的头发往脸上抽。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在催她——
跳下去,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她正要抬脚,胳膊却被人死死攥住。
是老周。沈家的老长随,当年父亲最信任的人,抄家时是他带着小阿竹躲进了深山,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隐姓埋名。
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,攥着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:“大小姐!您不能跳!”
“放开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飘,眼泪混着风往嘴里灌,又苦又涩,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沈家没了,连……连她都……”
“糊涂!”老周猛地把她往回拽,她踉跄着摔在草地上,后脑勺磕到石头,疼得眼前发黑。
老周蹲下来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他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窝头,塞到她手里:“您得活着!沈家三百七十一口,就剩您一个了!您死了,谁给他们报仇?”
她啃着窝头,干得咽不下去,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老周看着她,叹了口气,声音放软了些:“是故人托我们照看着您。他说,一定要让您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故人?”她含着泪抬头,心口猛地一跳,“是……是她吗?”
老周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拍了拍她的背,把一件粗布外衣披在她身上:“先跟我走,到了安全地方再说。”
那“安全地方”就是这江南小院。
她发了三天高烧,梦里全是萧彻。
有时是宗人府里,萧彻烧得迷迷糊糊,攥着她的手呢喃“别离开”;
有时是书库里,月光落在萧彻发梢,她笑着说“这卷《江南水利志》,你肯定喜欢”;
最后总落到长公主府,那片红得刺眼的红,萧彻把玉佩扔在地上,说“你那半块,早就喂狗了”。
烧退那天,阿竹端着药进来,小声说:“小姐,外面都在传,长公主……要嫁去北境了。”
沈青梧握着药碗的手没抖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两天,老周从城里回来,带回一叠废纸——是包盐用的,上面印着些零碎的告示。其中一张角落里,有行小字:“罪臣沈氏青梧,病殁于狱,尸骨已焚,扬弃乱葬岗,不必再议。”
“不必再议”。
这四个字像四根细针,轻轻巧巧地,就扎进了她眼里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里,关了整整一天。
起初是笑,低低的,像檐角滴落的雨声,带着点自嘲的颤音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居然会信那些对谈,信那枚暖玉上的刻字。
后来笑得越来越响,从低笑到轻笑,再到捂着肚子笑,笑得肩膀发颤,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她掐着自己的掌心,想止住笑,可越掐笑得越厉害,直到喉咙发疼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笑不出声,只剩眼泪无声地淌,淌得满脸都是,又凉又黏。
等阿竹撬开门时,就见她坐在桌前,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神却空了,像蒙了层灰的铜镜,再也照不出半分光亮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乌桕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沈青梧对着铜镜,慢慢把药汁涂满背上的伤,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疤痕时,没再抖。
疼吗?
疼。
可再疼,也疼不过她的一句话。
她把衣襟系好,转身看向窗外,雨雾里的青山像浸在墨里,沉沉地压在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