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下去。
老周说得对,她得活下去。
只是从今往后,她沈青梧活下去,不是为了谁的承诺,不是为了那半块碎玉,是为了沈家三百七十口冤魂,为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恨。
包括,那个站在红绸里,把“棋子”二字说得轻描淡写的人。
——
“小姐,药凉透了,我再去煎一碗来吧?”
阿竹见她对着药碗出神,那乌黑的药汁上都结了层薄皮,轻声劝道。
沈青梧这才回过神,目光从窗外的雨帘里抽回来,落在药碗上。她摇了摇头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往下滑,像吞了口黄连,可她舌尖发麻,竟尝不出太多滋味,只淡淡道:“把江南盐运的账册取来。”
那些账册是老周这些年冒着风险攒下的,纸页都泛黄了,边角卷着毛边,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——
哪年哪月,摄政王从盐税里克扣了多少,哪处盐仓的粮食被换成了沙土,哪几个官员因为不肯同流合污,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。
每一笔,都浸着血。
沈青梧指尖划过账册的封皮,那里印着小小的“沈”字,是父亲当年亲手题的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水汽已经褪尽,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。
她不能死。
沈家三百七十口的冤魂还在等着昭雪,那些被摄政王坑害的百姓还在等着公道。她得活着,哪怕活得像阴沟里的鼠,也要咬开一条血路来。
包括……向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,讨还血债。
阿竹抱着账册进来时,怀里还揣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,布角磨得发亮,沾着些干硬的泥块。
“小姐,”阿竹把账册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前几日老周去京城附近采买,在长公主府附近捡到的。他说看着眼熟,像是……像是您常戴的那块玉。”
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布包上,没动。
那布包的样式,她认得。是她当年亲手缝的,用的是江南的细棉布,本是月白色,如今被泥污染得发黑。
她喉间发紧,指尖却故意去翻账册,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阿竹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开了布绳。
半块暖玉滚了出来,落在桌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玉质依旧温润,被人摩挲得光滑透亮,边缘却磕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细腻的玉肉。
最刺眼的是上面刻着的“彻”字。
那是萧彻亲手刻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她少见的温柔,如今却被一道深痕狠狠划穿,像是用刀尖反复剜过,连玉的肌理都带着狰狞的裂痕。
裂痕深处,嵌着一点暗红的印记,早已干涸发黑——是她的血。
那日被侍卫按在地上时,她拼命挣扎,玉坠从袖口滑出来,被她死死攥在手里,直到指节发白,直到被人一脚踹在背上,手一松,玉就掉在了朝堂上——
她记得后来被萧彻捡去了。再后来是在府上被打碎了,不知怎么就去了这污泥里。
她以为早就被人踩碎了,或是被雨水冲得不知去向。
没想到……
沈青梧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弯月形的血痕。背上的鞭伤像是被这动静牵扯着,突然一阵尖锐的疼,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扔了。”
她猛地别过脸,看向窗外的雨,声音硬得像块冰,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,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可是这玉……”阿竹捡起玉,对着光看了看,那温润的光泽透过指尖渗进来,“看着是上好的暖玉,而且这刻字……”
“我说扔了!”沈青梧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。
“一块破玉而已,留着污眼!”
她甚至不敢再看那玉一眼,怕多看一秒,眼底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冷硬就会崩塌。
阿竹被她吼得一哆嗦,慌忙用布包好玉,低着头退了出去,脚步慌乱得差点踢到门槛。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屋里又只剩下雨声,淅淅沥沥。
沈青梧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,眼神冷得像冰,可眼角的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仿佛还留着暖玉滚落时的残影。
她强迫自己低下头,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,可眼前晃来晃去的,全是萧彻的脸。
是萧彻在书库里,借着月光为她讲书时的侧脸;是萧彻在宗人府,烧得迷迷糊糊,攥着她的手呢喃“别离开”时的眉眼;是萧彻站在长公主府的红绸下,把玉扔在她脚下,说“你那半块玉佩,早就没用了”时的冷漠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
夜深了,雨还没停。
沈青梧躺在床上,背对着外间,听着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声音,一夜未眠。背上的伤隐隐作痛,可更痛的地方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堵。
她忽然撑起身子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摸索着伸向枕头底下。
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冰凉时,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是那半块玉。
不知何时,竟被她自己收了起来,藏在了枕下。
沈青梧把玉攥在掌心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,却压不住掌心的烫。
玉上的裂痕硌着她的指腹,像萧彻那天扔玉时,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,一声一声,敲得她耳膜发疼。
“骗子……”她对着帐顶,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尾音却微微发颤。
指尖不受控制地摩挲着那个被划穿的“彻”字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直到指腹被磨得发红。
她恨萧彻。
恨她的背叛,恨她的冷酷,恨她把“棋子”两个字说得那么轻贱。
可这半块玉,她怎么也舍不得扔。
就像她总在雨夜里想起宗人府的那个晚上,萧彻烧得迷迷糊糊,攥着她的手,一遍遍地呢喃“别离开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湿了乌桕叶,也打湿了她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她不知道,此刻的京城,有一个人正对着半块冰冷的暖玉,一夜夜地熬到天明。
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,她们都守着一份带着血痕的念想,在恨意里,寸步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