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总带着股野劲,卷着冰碴子往人骨缝里钻。
萧彻立在书房窗前,拢了拢貂裘领口,看庭院里那株红梅被雪压得低低的,枝桠弯成一道倔强的弧线,却偏有几朵花苞从雪缝里挣出来,红得像淬了血。
她盯着那点红看了许久,睫毛上凝的霜花悄没声息地化了,湿了眼下的皮肤。
像极了沈青梧。
那日在宗人府,沈青梧也是这样。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肩上落着稻草屑,明明嘴唇冻得发紫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像这红梅似的,偏要在绝境里燃出点光来。
萧彻指尖无意识地蜷起,触到袖中硬物时,猛地回神——
又想她了。
案上的卷宗摊开着,墨迹被北境的干风浸得发僵,边角卷成了波浪。
萧彻伸手去压,指腹擦过一行小字:“腊月廿三,加服‘寒水石’三钱”。
寒水石性烈寒凉,母亲素来体寒,太医当年的方子从不沾这类药材。她指尖顿在纸页上,目光顺着往下扫,又看到“腊月廿七,添‘磁石’入药”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磁石重镇安神,可过量久服,最伤脾胃。
母亲临终前那几日,正是上吐下泻,形容枯槁。
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心里,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王妃,该用晚膳了。”阿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轻得像怕惊散了屋里的寒气。他是萧彻从京城带来的贴身暗卫,也是她如今最信任的心腹。
他端着食盒进来,紫檀木的盒子描着暗金花纹,打开时却只飘出些咸腥气。
北境多食牛羊肉,炖得再烂,也掩不住那股草原上的粗犷味。
萧彻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没从卷宗上挪开:“查李德全的人,还没信?”
阿砚放下食盒,低声道:“京里回信说,摄政王府最近盘查得紧,咱们的人不敢贸然动。李德全当年的住处被翻了三遍,只找到些旧衣袍,没见着别的。”
李德全。这三个字像块冰,冻在萧彻心头。
先帝最信任的太监,沈家旧案发的前一夜,有人看见他揣着个锦盒进了沈府;母亲“病逝”前三日,他又鬼鬼祟祟去过凤仪宫。
这人就像个绳结,一头拴着沈家三百冤魂,一头系着母亲不明不白的死。
她嫁来北境,本就是场与虎谋皮的交易——北境藩王恨摄政王入骨,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扳倒他;而她需要藩王的兵力与势力,查清旧案,护住幼帝。
这场婚姻,自始至终都与情爱无关。
成婚当夜,藩王便没踏入她的寝殿。他只派侍卫送来一句话:“萧彻,你是北境的王妃,也是本王的盟友。安分查你的案,别给本王惹麻烦,咱们相安无事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藩王早有心上人,是北境一个牧人的女儿,只是碍于礼法,不能扶正。他娶她,不过是为了借“长公主联姻”的名头,堵住朝中悠悠众口,同时向摄政王示威。
这样也好。
萧彻舀了勺羊肉汤,腥气直冲鼻腔,她抿了抿唇放下勺。至少不必对着一张陌生的脸,演什么琴瑟和鸣的戏码。
只是偶尔,舌尖会泛起另一股味道——甜糯的,带着桂花的香。
那是去年秋末,沈青梧偷偷给她送的桂花糕。用荷叶包着,还带着点草木气,糕上撒的糖霜没化透,咬下去咯吱响。
那时的阳光是暖的,桂花是香的,连沈青梧眼里的笑,都带着点不自知的软。
指尖又开始发痒,这是想她时的老毛病了。萧彻下意识往袖中摸,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,是那根银簪。
簪身细得像能掐断,顶端刻的半朵玉兰,花瓣边缘被磨得圆润。
沈青梧在牢里总用它绾发,晨起时对着石壁上的水渍理鬓角,簪尖划过发丝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。后来不知怎的掉了,混在稻草堆里,萧彻发现时,簪尖还缠着根乌黑的发丝。
她其实一眼便认得簪子上长公主府的刻印。
那是三年前宫宴丢失的物件,当时内务府查了许久没找着,原来落到了沈青梧手里。可那日在牢里争执,沈青梧红着眼骂她,转身时发髻散了,也没低头找过这簪子。
仿佛这枚曾日日簪在发间的物件,和那段曾在烛火下说过的话一样,都被她弃了。
萧彻摩挲着簪子上的刻痕,玉兰的纹路硌得指腹发麻。
她其实好几次想把它扔了,北境的风雪大,随手丢进雪堆里,谁也不会发现。可每次指尖刚要松开,就想起沈青梧绾发时,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。
罢了。留着吧。
就当是……留着个念想,或是留着个警醒。
“王妃。”
阿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,他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信封,火漆印是只展翅的鹤——那是她跟京中暗线约定的记号,只有最紧要的消息才会用。
萧彻的心猛地一跳,接过信封时,指腹有些发颤。火漆封得极牢,她用银簪尖挑了半天才划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只扫了两眼,她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
纸上只写了两句话:
“李德全旧宅炕洞,掘出半枚玉佩。”
“与沈氏所藏‘忠’字佩,裂痕相合。”
随信附了张玉佩的拓片。
萧彻捏着那张拓片,指尖的凉意顺着纸页往上爬,直浸到心口。
她把拓片往桌上按了按,就着窗棂透进的雪光细看。
白玉的纹理在拓片上显成灰黑色,那半个“忠”字刻得遒劲,笔画收尾处带着点颤意。而断裂处的纹路更清晰——
一道斜斜的深痕,在“忠”字的竖钩处劈下去,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,像被人用蛮力生生掰断的。
这裂痕……萧彻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沈青梧时她不小心掉出的那枚玉佩,侍女呈上来时,玉是温的,兴许是被体温焐得透了,上面也刻着半个“忠”字,断裂处的锯齿跟拓片上的,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,”
那时萧彻还警告她。指尖触到了玉上的温度,言语里却充满了猜忌和冰冷。她当时怎么说的?好像是说“别在不该掉出来的时候出现”。
可如今……萧彻的指腹沿着拓片上的裂痕一遍遍划,那锯齿状的纹路像小刀子,看得指尖发麻。
沈青梧拼死保住的半块玉,另一半竟藏在李德全的炕洞里?那个先帝的贴身太监,到底在这桩旧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