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?”阿砚的声音在门口悬着,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。他见萧彻盯着拓片不动,脸色白得像纸,连唇瓣都褪了色。
萧彻这才回神,喉间发紧,好半天才挤出句:“把拓片收起来,锁进暗格里。”
她伸手去摸袖子里的暖玉,温暖的边缘贴着掌心,才觉出自己的手抖得厉害。
她记得沈青梧有多宝贝那半块玉。
可后来事变,沈青梧的暖玉便再也不知去向。
她萧彻心心念念要拼起来的,不只是玉,还有沈家的清白。可自己呢?却亲手给她安了个“暴病而亡”的名头,让她连回来拼玉的机会都没有。
萧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乱绪压下去些。
她看向阿砚:“让京里的人顺着玉佩查,李德全当年跟沈家有什么往来,跟我母亲宫里的人有没有交集,一点都不能漏。”
阿砚应着退下,书房里又静下来。雪粒打在窗纸上,簌簌的响,像谁在外面轻声说话。萧彻走到案前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茶水入喉时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阿砚的轻,是带着北境风雪的沉,一步一响,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。
她转头时,藩王已经立在门口。玄色披风上落着雪,他抬手掸了掸,雪沫子在烛火里飞,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更重些。
“北境的夜,比不得京城暖。”藩王的声音裹着寒气,目光扫过案上的冷茶,又落回萧彻身上,“长公主倒是好兴致,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。”
萧彻没起身,指尖在茶盏沿划着圈:“王爷深夜过来,不是为了看我发呆吧?”
藩王走到案边,视线掠过暗格的锁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冰碴子:“听说你收到好东西了?从京城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鹰隼似的落在萧彻袖间,“藏得那么紧,是怕本王抢?”
萧彻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。她知道藩王眼线多,京里的事瞒不过他,却没想到他连拓片的事都知道了。
“不过是些旧案卷。”她淡声道,“王爷也知道,我来北境,为的就是查清这些。”
“查清?”藩王拿起案上的空茶盏,转着圈把玩,“查沈家的冤屈,还是查你母亲的死因?或是……查那个‘病死’的沈青梧?”
他故意把“病死”两个字说得很重,像在敲打她。
萧彻的指尖猛地撞上茶盏底,发出轻响。她抬眸看他,眼底没什么情绪:“王爷说笑了,沈青梧早已是故人。”
“故人?”藩王放下茶盏,忽然朝她走近半步。北境风霜养出的粗粝气息裹过来,带着淡淡的马膻味,“故人的东西,倒是贴身藏得紧。”
他视线扫过萧彻的袖口,“那枚银簪,本王在你袖里见了不止一次了。”
萧彻的后背瞬间绷紧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却不知早已被他看在眼里。
“不过是枚寻常簪子。”她别过脸,声音有点硬。
“寻常簪子?”藩王低笑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长公主府的刻印,宗人府稻草堆里捡的,还是那个沈青梧的物件——这要是寻常,北境的雪都能开成花了。”
他忽然收了笑,眼神冷下来,“留着仇人的东西,就不怕哪天扎手?”
“她不是仇人。”萧彻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才觉出自己的声音太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藩王挑了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:“哦?那是什么?是那个被你亲手送上黄泉路的罪臣,还是那个被你当成棋子,说弃就弃的人?”
萧彻攥着银簪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簪尖硌着掌心,疼得她脑子清明了些。
她望着窗外的风雪,声音放得很慢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她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呢?
是被命运逼到绝路的人,是被自己辜负的人,还是……
藏在心底不敢说的人。
她顿了顿,喉间发涩:“只是走错了路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,承认自己对沈青梧的心思。
不是恨,不是怨,是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牵绊。
藩王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转身往门口走。披风扫过桌角,带倒了空茶盏,“哐当”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。
“李德全的事,本王让人查了。”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萧彻,声音被风雪刮得有点散,“那老东西没死,五年前就离了京城。”
萧彻的心猛地一提。
“往南去了。”藩王顿了顿,像是故意在等她的反应,“一路到了江南,在苏州府城外的破庙里住过半年。后来……就没消息了。”
江南。
萧彻的指尖瞬间冰凉。沈青梧就在江南,在那片乌桕树红透了的地方养伤。
李德全去了江南,沈青梧也在江南……这只是巧合吗?还是沈青梧早就知道李德全的下落?她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他?找到了那些能洗清沈家冤屈的证据?
无数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涌,像被风雪搅乱的池水。
藩王没回头,只丢下句:“有些故人,或许比你想的更聪明。”说完,大步走进了风雪里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在晃,把萧彻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她拿出那枚银簪,就着烛光看,簪尖的玉兰花瓣上,沾着点黄褐色的东西——是宗人府的稻草屑,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。
就像沈青梧在她心里的影子,怎么也抹不掉。
她想起沈青梧在牢里掷地有声的坚强。那时她的眼神多亮啊,像燃着的火。
可自己呢?却用一句“按例处置”,浇灭了那点火。
如果……如果李德全真的在江南,如果沈青梧真的找到了证据,她会不会恨自己更甚?会不会觉得,当初的“死”,根本就是自己懦弱的借口?
萧彻把银簪贴在眉心,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的慌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下得越来越大,像是要把整个北境都埋了。
她知道,自己必须去江南一趟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母亲的死因,是为了沈家的冤屈,更是为了……亲口问问沈青梧,那半块暖玉,她还留着吗。
烛火一点点矮下去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彻底灭了。萧彻握着银簪坐在案前,一夜没动。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她眼底,映出一片复杂的光。
有决心,有不安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,对重逢的期待。
北境的天终于放晴了,可她和沈青梧之间的路,还埋在厚厚的雪底下,看不清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