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,像是被谁拧开了水阀,淅淅沥沥,缠缠绵绵,连空气里都浮着层化不开的水汽。
沈青梧坐在临水轩窗下的梨花木椅上,已经有半个时辰了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半块暖玉,玉质温润,却被她攥得有些发凉。裂痕里嵌着的暗红血渍早干透了,可每次摸到那道划破“彻”字的刻痕,总觉得硌得慌。
像根细刺,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。
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打得沉甸甸的,叶尖垂着水珠,风一吹,“啪嗒”一声落进水里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搅得水面上的天光也跟着晃。
“大小姐,张御史的管家还在廊下等着。”
阿竹端着药碗进来,青瓷碗沿冒着热气,把她眼前的窗玻璃熏出层薄雾,“他说……张大人那边已经备好了苏州盐帮的名册,只等您点头,就能动手了。”
沈青梧抬眼时,睫毛上还沾着点从窗缝钻进来的雨丝,看着有些发颤。
她认得张御史的管家,姓刘,当年沈家出事时,是他偷偷给牢里送过一件棉衣,那时她总念着这份情,觉得张御史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
“动手?”她接过药碗,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,却没像往常那样缩回手,“动什么手?”
“刘管家说……”阿竹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犹豫。
“想借盐帮的手,把苏州漕运的粮船凿沉几艘。如今江淮一带闹旱灾,粮价本就高,只要漕运一乱,朝廷必定急着调粮,到时候……就能逼着摄政王把驻守京畿的兵调去江南护粮。”
药碗里的褐色药汁还在冒着热气,沈青梧猛地回神,把药碗往桌上一放,瓷碗磕在桌面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轻响,药汁溅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。
“凿沉粮船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,“他可知苏州府的官仓里,还囤着三万石赈灾粮?那是要往江淮灾区运的,是救命的粮!”
阿竹垂着头,声音更低了:“刘管家说……张大人说了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些许百姓的性命,比起扳倒摄政王、为沈家报仇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算不得什么?”
沈青梧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冷。
她想起三年前,父亲被押往刑场的前一夜,她买通狱卒去见最后一面。牢里昏暗潮湿,父亲穿着囚服,头发白了大半,却依旧坐得笔直。
他隔着冰冷的铁栏,攥着她的手说:“青梧,爹这一生,求的从不是权位,是‘忠’字打底,‘清’字立身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能雪冤,你要记着,冤有头债有主,切莫让无辜者替仇人偿命——咱们沈家,担不起那样的血债。”
那时父亲的手很凉,掌心的老茧却磨得她手心疼,字字句句,都像刻在她骨头上。
可现在呢?
这些口口声声喊着“为沈家报仇”的旧部,拿着父亲的冤屈当幌子,竟要把刀挥向那些跟沈家一样,只想活下去的百姓。
沈青梧胃里一阵翻涌,她猛地站起身,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芭蕉叶上,“簌簌”的,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
“让刘管家走。”她背对着阿竹,望着窗外被雨水泡得发绿的青苔,声音里带着种脱力的疲惫,“告诉他,从今日起,沈家旧部,与张御史一刀两断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”阿竹有些急,“张御史手里握着不少摄政王贪腐的证据,若是闹翻了……”
“证据?”
沈青梧转过身,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用百姓的命换回来的证据,就算能扳倒摄政王,爹在九泉之下,也不会认的!”
阿竹看着她眼底的决绝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捧着空药碗退了出去。
廊下传来刘管家愤愤离去的脚步声,很快被雨声吞没。轩窗下又只剩下沈青梧一个人,还有那没完没了的雨。
她重新坐回梨花木椅上,摊开掌心。那半块暖玉静静躺在那里,玉面被水汽熏得有些发潮,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,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。
这玉是她的慰藉。
夜深人静时摸一摸,总觉得能摸到点什么,哪怕是恨,也比空落落的强。
可这玉也是根刺。
每次摸到那道划破“彻”字的刻痕,就想起萧彻扔在她脚下的那枚玉佩,想起朝堂内应送来的那句“骨灰扬于乱葬岗”,心口就像被这梅雨季的黏腻水汽泡着,又闷又疼。
她到底在坚持什么?
为了父亲那句“忠与清”?
还是……为了证明萧彻的背叛是错的?
雨还在下,芭蕉叶上的水珠又垂满了,沉甸甸的,像她此刻的心思,坠得人喘不过气。
——
傍晚的雨总算小了些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斜斜地织在窗棂上,像挂了层朦胧的纱。
采买的家丁是踩着暮色回来的,裤脚沾着泥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递进轩窗:“大小姐,这是城里书铺刚到的京城报,我想着您或许想看……”
沈青梧正对着那半块暖玉出神,闻言抬了抬眼,没说话。阿竹接过油纸包,拆开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报纸,边角被雨打湿了些,卷着毛边。
江南的消息总比京城慢上半月,报纸上印着的,还是萧彻嫁去北境那几日的光景。
阿竹把报纸一张张铺平在桌上,刚想拣些趣闻念给沈青梧解闷。
目光落在头版时,突然闭了嘴,偷偷抬眼觑她的脸色。
沈青梧的视线,已经落在了那张画像上。
铅印的画像有些模糊,却能看清萧彻穿着一身北境样式的貂裘,玄色底子,滚着雪白的狐毛边,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。
她站在北境藩王身侧,藩王是武将出身,身形魁梧,正侧头看她,嘴角带着丝笑意。
而画像上的萧彻,眉眼间虽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,可画师不知添了些什么,竟让她眼底瞧着有了几分温顺,像只被驯服的雪狐。
画像上方的标题,用加粗的字印着——《长公主北境完婚,藩王亲迎十里,琴瑟和鸣共谱佳话》。
“琴瑟和鸣……”
沈青梧的指尖落在那四个字上,报纸的纸质粗糙,硌得指尖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