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，狠狠扎进她眼里，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
她的眼前又一次闪过那么多的画面，有情的，有痴的；有恨的，有怨的。

可唯独没有信的。

信她？

沈青梧忽然低低地笑出声，笑声里裹着雨丝的凉意，听得阿竹心里发毛。

信她转身就把沈家的“后事”办得干干净净？信她穿着北境的貂裘，站在别的男人身边，被人画成“琴瑟和鸣”的模样？

骗子。

全都是骗子。
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，疼得她喘不过气，眼前的画像开始发晃，萧彻的脸与牢里那个烧得迷糊的人重叠在一起，又猛地分开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手的，只听见“哐当”一声脆响，桌上的青瓷茶杯被扫落在地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
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，可她像没感觉到似的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报纸上的画像。

掌心不知何时被碎片划破了，血珠一点点渗出来，滴落在桌上那半块暖玉上，与裂痕里陈旧的血渍融在一起，红得触目惊心。

“小姐！”阿竹吓得脸色惨白，慌忙想去捡碎片，“您手流血了，我去拿金疮药！”

“出去。”

沈青梧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，尾音微微发颤，不知是因为疼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阿竹被她眼里的戾气吓住了，喏喏地应了声，捡起地上的油纸包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还带上了门。

雨声又清晰起来，敲打着芭蕉叶，敲打着窗棂，敲得人心烦意乱。

沈青梧坐在原地，看着满地的青瓷碎片，看着手背上渐渐凝固的茶渍，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红。
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
她俯身，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半块暖玉，血珠还在往下滴，落在玉面上，顺着裂痕滑进刻痕里，把那个“彻”字染得愈发鲜红。

——

夜深时，雨还没停。

沈青梧躺在床榻上，辗转反侧。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，心口的地方却更疼，像堵着团湿冷的棉絮，透不过气。

迷迷糊糊间，她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宫宴。

那时她刚进东宫，穿着一身青衫，坐在角落的位置，看着满殿的珠光宝气，其实有些手足无措。

但那天的宫灯很亮，照得萧彻的眉眼格外清晰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有颗小小的痣，像落在雪地里的星子。

“唔……”

沈青梧猛地睁开眼，窗外的天已经泛白，雨丝变成了银白色，斜斜地织在窗纸上。

她怔怔地坐起身，手下意识地往枕边摸去——那半块暖玉被她放在那里。

玉是凉的，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潮意，可指尖触到裂痕里的血渍时，却像摸到了一点残留的温度。

她拿起玉，凑到窗边，借着蒙蒙亮的天光仔细看。“彻”字的刻痕被划了一道，边缘有些毛糙，想来是划的时候用了狠劲。

可那笔画的走势，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。

血渍嵌在刻痕里，红得发暗，像干涸的泪痕。

“恨她的背叛……”

她对着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，轻轻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。玻璃上蒙着层水汽，她的影子模糊不清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，带着浓重的青黑，眼底却像蒙了层雾。

“可……”

可什么？

她顿住了，指尖在“彻”字上反复摩挲，那道划痕硌得指尖发麻。

是可是什么呢？

是可惜那在牢里没说完的话？还是可惜长公主府角门那匆匆一面，她没敢多问一句？

沈青梧深吸了口气，水汽钻进肺里，带着点凉意。

“可更恨……自己从未真正信过她。”

这句话说得极轻，像怕被谁听见似的，可落在空荡的房间里，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
是啊。

从沈家被抄家那天起，她就认定了萧彻会为了皇家颜面放弃她；从萧彻在朝堂上亲手将沈家的体面碾碎开始，她就觉得那是背叛的铁证；甚至在宗人府，萧彻口口声声说着那些话，她心里想的也是“不过是安抚罪臣的谎言”。

她总说萧彻把她当棋子，可她自己，又何尝给过她一点信任？
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棂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谁在低声追问。

沈青梧握紧了手里的暖玉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恨意还在，像缠在心头的藤蔓，勒得她生疼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那藤蔓的缝隙里，悄悄钻出了点别的东西。

是看到“琴瑟和鸣”时，心口那阵不是滋味的酸；是摸到暖玉时，指尖那点舍不得放下的软。

还有此刻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悔。

她不知道这点悔会生根发芽，还是会被梅雨季的雨水泡烂。

她只知道，窗外的雨还没停，而她一直坚信的“复仇”，好像从这一刻起，沾了点水汽，变得不再那么……斩钉截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