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,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埋了。
萧彻站在暖阁里,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。暖阁里烧着最旺的银骨炭,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,那寒意不是从窗外钻进来的,是从这张纸上,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的。
信纸是被小心地折成四方的,边角磨得有些毛糙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她费了些力气才拆开,指尖触到纸面时,竟像是触到了冰。
“若大雍不稳,愿以江南为质,求南楚出兵相助……”
一行行看下去,萧彻的呼吸渐渐停了。
这字迹她认得,是沈青梧母亲的笔迹。当年沈母随沈父在翰林院待过,她曾在母亲的旧物里见过沈母写的诗笺,清雅温润,可这信上的字,却潦草得近乎狰狞,每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刀,劈得她心口生疼。
她想起三天前,在太行山深处找到那位退休的李法官时的情景。
老法官隐居在一间破庙里,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见了她派去的人,当场就瘫软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他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磕出了血,混着雪水往下淌:“长公主饶命!老臣有眼无珠!当年……当年是摄政王亲手把这信交到大理寺的啊!”
他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,翻出一卷卷宗,指着上面的批注:“您看,这里写着‘沈氏卧房妆奁中搜出’,还有掌印!老臣哪敢质疑?只能按‘铁证’判案啊!”
萧彻当时没说话,只看着老法官那双浑浊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狡辩,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是对摄政王的恐惧,还是对这封“铁证”的恐惧。
她知道,老法官不过是枚被架在火上烤的棋子,摄政王让他判谁有罪,他就只能判谁有罪。
可这封信……
萧彻把信纸凑到炭盆边,借着跳跃的火光再看。墨迹早已干涸,可她总觉得能看到些未干时的狰狞,仿佛能听见沈母落笔时,笔尖划破纸页的锐响。
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的香囊,里面放着半枚“忠”字佩的拓片。
这些碎片明明都在告诉她:沈家是被冤枉的,母亲是想救他们的。
可这封信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,狠狠砸在这些碎片上。
若沈母真的写了这封信,那沈家的“忠”,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?母亲豁出性命要护的,难道是一个通敌叛国的家族?
“若大雍不稳,愿以江南为质,求南楚出兵相助”。
每一个字,都像带着冰碴子,顺着她的指尖往心口钻。
她闭了闭眼,试图平息胸腔里翻涌的乱绪,可那些画面,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,疯了似的往脑海里撞。
是沈青梧。
“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,个个都是清白的!绝不可能通敌叛国!”
那股子决绝,萧彻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。
可这封信……
萧彻的指尖猛地一颤,信纸从指缝间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案上,却像一块巨石,砸得她心口发闷。
她下意识地想去捡,手伸到一半,又猛地缩了回来。
怎么会是沈青梧的母亲?
那个她依稀记得的,总穿着月白襦裙,说话温温柔柔的妇人。沈青梧说过,她母亲最敬重大雍的法度,连家里的下人都不准说一句对朝廷不敬的话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写出“以江南为质,引外敌入侵”的话?
不可能。
一定是假的。
是摄政王伪造的,就像当年伪造沈家通敌的证据一样。
萧彻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,可指尖的寒意却越来越重。老法官惶恐的脸在她眼前闪过——“是摄政王亲手交到大理寺的,说是从沈夫人妆奁里搜出来的……” 那语气里的恐惧,不像是作假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信是真的呢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,瞬间缠得她喘不过气。
那沈青梧呢?
她知道吗?
她总说“为家族正名”,可如果她母亲真的有叛心,那她的“正名”,到底是在洗清冤屈,还是在……替母亲完成未竟的事?
萧彻猛地攥紧了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这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,却也让那份恐惧更加清晰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磐石上,脚下是“正义”,是“真相”,是“必须守护的人”。
可现在,这磐石好像变成了流沙,每动一下,都在往下陷。
她甚至不敢去想,自己派去江南暗中保护沈青梧的人,是不是在保护一个……她本该铲除的“隐患”。
就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,明明看到脚下裂了一道缝,却不敢停下来细看,怕一细看,整个湖面都会塌掉,连带着自己一起,坠入无底的深渊。
“保护沈青梧”这五个字,从她决定让老周救走她的那一刻起,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。她以为这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,是支撑她忍辱负重的理由。可现在,这光好像蒙上了一层灰,变得模糊不清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危险的暖意。
窗外的风雪更大了,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萧彻呆坐了许久,直到烛火燃尽了半根,才缓缓俯身,捡起那张信纸。纸页已经被她的冷汗浸得有些发潮,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,一层又一层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才塞进贴身的香囊里。
香囊里,还放着沈青梧的银簪,和那半枚“忠”字佩的拓片。
三件东西挤在一起,隔着薄薄的锦布,她仿佛能感受到它们在互相撕扯——
密信的冰冷,银簪的温润,拓片的尖锐,像三种不同的力量,在她心口反复拉扯。
“阿砚。”她对着门外唤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,连自己都快认不出了。
“王妃?”阿砚的声音很快传来,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备车,去城郊的寒山寺。”
她想去烧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