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求神佛保佑,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。
北境的风雪太烈,藩王府的墙太高,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,好像只有那千年古刹的钟声,能让她乱成一团的心,暂时停下来。
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单调得像在数着她心里的裂痕。萧彻靠在车壁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。
密信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肤,银簪的弧度贴着她的掌心,拓片的纹路透过布料传来微弱的触感。
她逼着自己不去想,不去问,假装这封信从未出现过。假装她还是那个目标明确的萧彻,假装沈青梧还是那个值得她赌上一切去守护的人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就像被雪冻裂的土地,表面看着完整,底下的裂痕却早已蔓延开来,深不见底。而她能做的,只有裹紧身上的貂裘,在这北境的寒风里,一步步往前走,哪怕每一步,都踩在摇摇欲坠的冰面上。
寒山寺的钟声远远传来,清越,却带着化不开的凉意,像要把人的心也冻成冰。
——
江南的雨,下得越发没有章法。
沈青梧站在廊下,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庭院,打湿了阶前的青苔。阿竹刚从外面回来,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阿竹的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抬头,“京里……京里传来的消息。”
油纸被雨水浸得发沉,拆开时,里面掉出几张画像,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些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人脸——是三颗被斩下的首级,眉目依稀可辨。
沈青梧的目光扫过画像,指尖猛地顿住,像被毒蛇咬了一口。
最末一张,是老管家。
那个在沈家被抄前夜,背着她从狗洞爬出去,塞给她半块干粮和一把防身匕首的老人。那个在她被追兵追捕时,故意引开侍卫,被打断了腿也不肯吐露她下落的老人。
画像上的老管家,双目圆睁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愕,仿佛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。
“上面说……”阿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北境藩王以‘清叛’为名,斩了这三人。说是……说是他们私通摄政王,意图谋反。而下令的人……是长公主萧彻。”
“清叛?”沈青梧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,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他萧彻要清的‘叛’,恐怕是所有跟沈家沾边的人吧。”
她当然知道这三人与摄政王有往来——沈家倒台后,树倒猢狲散,有人为了活命,不得不依附新贵,这其中就包括老管家。
可她也知道,老管家从未真心归顺,甚至还偷偷给她送过几次摄政王的动向。
萧彻不可能不知道。
当年老管家帮她逃生的事,萧彻是知情的。
沈青梧拿起老管家的画像,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皱纹,画像上的墨迹晕开,沾在她的指腹上,像极了老人的血。
“为了向摄政王表忠心,连恩人都杀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,“萧彻,你真是好手段。”
她一直以为,萧彻的背叛里,或许还有一丝不得已。哪怕在江南的雨夜里,她承认了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对方,心底深处,也总藏着一点微弱的念想——
或许,事情还有别的解释。
可现在,这张画像,像一根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碎了那点念想。
他连老管家都能下手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
“小姐,这是……”阿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一支银簪,样式与沈青梧一直藏着的那支一模一样,只是簪头的玉兰花瓣有些歪斜,显然是仿制品。
沈青梧认得,这是她让阿竹找工匠仿的。前几日心绪动摇时,她总懊恼当时把簪子一气之下丢在了牢里,便想着做个仿品,想着忧思成疾好有个挂念。
没想到,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。
“拿火来。”沈青梧接过仿品银簪,指尖捏得太紧,簪身硌得指节发白。
阿竹不敢多问,慌忙点了盏油灯。
沈青梧将银簪凑到灯火上,火苗舔舐着银质的簪身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簪头的玉兰花瓣很快被烧得发黑,卷曲起来,像一只被灼伤的蝶。
她看着那朵玉兰一点点化为灰烬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从一开始,你就没信过我。”
信她沈家是忠臣?信她沈青梧不是棋子?
全都是假的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半的决绝,一半的麻木。阿竹看着她手里的银簪渐渐化为一撮黑灰,忍不住别过脸,眼眶泛红。
只有沈青梧自己知道,烧到一半时,她的指尖有多烫。
那仿品的重量、触感,都像极了真簪子。她几乎要以为,自己真的把那支从宗人府捡来的、沾着草屑的银簪,付之一炬了。
直到火苗熄灭,她捏着那撮灰烬,转身回房。
“恨她。”
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从此,只恨她。”
沈青梧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反复出现老管家的脸,和萧彻在朝堂上那句“按例焚化”。
动摇?犹豫?
从这一刻起,都该烟消云散了。
她要的,不再是模糊的“正名”,而是清清楚楚的血债血偿。
哪怕代价是,彻底斩断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。
江南的雨,还没停。而她心里的那场雪,却已经下得铺天盖地,冻住了所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