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,下得愈发凶了。
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,砸在军帐的帆布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外面叩门,带着逼人的寒意。
萧彻立在帐外,玄色披风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雪沫子落在睫毛上,冻得她眨了眨眼,才看清巡逻士兵踏雪而过的身影——
他们的靴底碾过结冰的路面,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营地里,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帐内的争执声,终于压不住了,顺着门缝钻出来,字字句句都带着火药味。
“依我看,这就是长公主引的狼!不然南楚的军械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咱们粮仓?”
“休得胡言!长公主刚嫁过来三月,怎会……”
“怎不会?她与那沈青梧的旧事,京里谁不知道?我看啊,是想借南楚之力,给沈家翻案!”
萧彻闭了闭眼,将那些淬毒般的揣测隔绝在外。
三天前,藩王的亲卫在粮仓地窖里翻出了这批东西——
二十张弓弩,十壶箭矢,每一件的木柄上都烙着南楚的火漆,旁边还压着张素笺,字迹娟秀,模仿得极像沈青梧的笔锋:“待军械入库,以烽火为号,共诛国贼。”
“国贼”二字,明晃晃地刺着眼。
谁都知道,这是冲着摄政王去的。可落在有心人眼里,却成了她萧彻私通“叛党”沈青梧、勾结外敌的铁证。
她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,冷风裹挟着雪片涌进去,帐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。
三十余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,有惊疑,有愤怒,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萧彻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外面只罩了件素白披风,雪水顺着披风的边缘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迹,衬得她脸色比披风还要白。
她的目光掠过案上那堆被当作“罪证”的军械,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——
北境的弓弩惯用桦木,可这批用的却是南境常见的楠木;火漆看着逼真,遇冷却会泛出淡淡的黄,那是楠木的特质。
是摄政王的手笔。
他算准了她不能认,更不能辩。一旦公开说“这是伪造的”,只会坐实“心虚”二字,反倒让谣言更像真的。
他要的,不只是扳倒她,而是要让她和沈青梧,彻底被钉在“勾结外敌”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都吵够了?”萧彻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,“吵能吵退南楚的兵,还是能吵散京里的谣言?”
副将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萧彻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模仿沈青梧笔迹的素笺。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沈青梧的字,起笔时总爱带个小勾,哪会这样规规矩矩?可就是这拙劣的模仿,却足以让天下人相信,她们是一伙的。
“粮仓守卫失职,让奸细混了进来,是我的错。”她放下素笺,转身看向众人,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懑或怀疑的脸,“即日起,北境军饷削减三成,先从本妃的份例里扣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削减军饷,尤其是从“王妃”份例里扣,这无疑是在打北境将士的脸,更是在自毁威信。
“王妃!不可啊!”终于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副将忍不住出声,“将士们戍守边疆,本就苦寒,再减军饷,怕是会寒了人心!”
萧彻没看他,拿起案上的狼毫笔,蘸了浓墨。墨汁在砚台里晕开,像一滩化不开的血。
“另,”她落笔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,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,“臣萧彻,治军不严,致奸细混入,险酿大祸。自请罚俸三年,贬为庶人,随军戴罪效力,以儆效尤。”
“唰”的一声,老副将掀翻了案几,青铜酒樽摔在地上,裂成两半:“长公主!您这是在自毁长城!”
萧彻抬眸,眼底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:“长城若守不住人心,毁了,也无妨。”
她要的从不是“长城”,而是时间。用自己的威望,换一时的平静,好让她有机会,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“奸细”——那个将军械藏进粮仓的,摄政王的人。
——
夜色如墨,雪终于小了些。
萧彻换上一身夜行衣,玄色布料融进阴影里,只有腰间的匕首泛着冷光。阿砚跟在她身后,脚步轻得像猫,手里攥着一串刚从巡逻兵那里“借”来的令牌。
粮仓外围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,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晃出明明灭灭的影,照得人心里发紧。萧彻贴着墙根滑行,指尖摸到粮仓后墙的砖缝。
那是她早就勘察好的薄弱处,砖缝里的灰浆被北境的寒风蚀得松动,轻轻一推就能移开。
潜入地窖时,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角落里堆着的,正是那批“军械”。萧彻示意阿砚点亮火折子,借着火光仔细检查——弓弩的弦被换成了极易断裂的麻线,箭簇的锋刃被砂轮磨得圆润,看起来寒光凛凛,实则连层薄铁皮都射不穿。
这是她白日里趁着混乱,让人悄悄换过的。
“都装上。”萧彻压低声音,指尖拂过一支弓弩的木柄,那里的火漆被她指甲刮了一下,竟簌簌掉了些粉末——果然是劣质仿品。
阿砚指挥着几个心腹,将这批“废铁”搬上早已备好的马车。车轮裹着厚厚的棉布,驶过雪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“送去西边的流民营。”萧彻看着最后一支弓弩被搬上车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告诉那里的管事,这些东西……只能用来防身,不可伤人。”
流民营里都是被摄政王强征了土地的农户,上个月刚闹过饥荒,若不是她让人悄悄送了些粮食过去,怕是早就反了。
这些武器虽不能打仗,却能让他们在面对摄政王派来的“清剿队”时,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。
马车驶远了,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萧彻站在原地,雪落在她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她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,孤孤单单的,像株被冻在原地的枯树。
北境的风又起了,刮在脸上,疼得像被人扇了耳光。
萧彻抬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指尖的温度让雪片瞬间化成水,凉丝丝的,像眼泪。
江南,暖否?
若有朝一日,能从这泥沼里爬出去……
她没再想下去,转身隐入阴影中。身后的粮仓静悄悄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——
江南的雨,缠得人心里发闷。
沈青梧坐在临水的窗下,已经看了三个时辰的雨。檐角的水滴连成线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