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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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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摊着一封密函,油纸封皮被雨水浸得发潮,墨字透过纸背,晕出“共讨大雍”的模糊轮廓。

“大小姐,张御史的人又来催了。”阿竹第三次进来时,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他们说,南楚许诺的粮草已经备妥,只要您点头,三日内就能运到苏州。”

沈青梧没说话,指尖轻轻叩着案面,节奏忽快忽慢。

三天前,这封密函送到时,她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。

南楚的条件太诱人了——十万石粮草,五千精兵,还有摄政王通敌的实证。

这些东西,足够她在江南掀起一场风暴,足够让京城的那位摄政王焦头烂额,也足够……让萧彻坐实“私通叛党”的罪名。

“引南楚之兵,驱大雍之虎,这是眼下最利落的法子。”白发老臣拄着拐杖,在她面前踱来踱去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“沈家冤屈,老管家的血仇,难道您都忘了吗?萧彻能狠心斩了老管家,您为何不能狠下心,借这股东风?”

老管家的画像还压在密函底下,沈青梧瞥了一眼,老人圆睁的双目像根针,扎得她眼眶发酸。

是啊,她该恨的。恨摄政王,恨萧彻,恨这世道所有颠倒黑白的人。与南楚合作,是最快的复仇路,是最“明智”的选择。

可指尖触到密函上“南楚”二字时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皇家书库。

那日她翻到南楚兵志,正为上面的酷刑记载皱眉,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萧彻穿着件月白长衫,手里拿着本《江南水利考》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看得懂?”萧彻凑过来时,发间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
“不过是些蛮夷手段。”她道,却忍不住往萧彻手里的书瞥了一眼。

萧彻顺着她的目光,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江南水乡,语气忽然沉了下去:“南楚不是蛮夷,是豺狼。”

她顿了顿,转头看她,“你记住,江南是鱼米之乡,也是兵家必争之地。若有朝一日,有人劝你引南楚入境,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,都不能信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豺狼闯进羊群,从来不是为了帮羊赶狼。”萧彻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河流,“他们要的是江南的粮,江南的地,还有江南百姓的命。”

那天的阳光很暖,萧彻的声音很轻,可那双眼睛里的忧虑,却像刻在她心上一样,多年后再想起,依旧清晰。

“大小姐?”阿竹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。

沈青梧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封密函。信纸被她捏得发皱,南楚使者写下的“江南自治”四个字,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无比讽刺。

自治?不过是换个主子被盘剥罢了。

她走到烛台旁,火苗跳了跳,映得她眼底一片晦暗不明。

“时机未到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雨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老臣还想再劝,被她抬手止住:“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
帐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像在为这场夭折的“合作”哀悼。沈青梧捏着密函的一角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纸边,将那些“共分天下”的承诺,烧成卷曲的灰烬。

“大小姐!”阿竹惊呼着想去抢,却被她拦住。

她看着最后一点字迹化为乌有,才缓缓松开手。灰烬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,很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雨丝打湿,晕成一团污浊的黑,像极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。

“这是……为何?”老臣颤巍巍地问,眼里满是不解和失望。

沈青梧没回答。

她不能说,自己是因为多年前萧彻的一句话,就放弃了复仇的捷径。不能说,午夜梦回时,总会想起书库里那双担忧的眼睛。

更不能说,她潜意识里,竟不想走那条萧彻最忌惮的路。

夜深人静时,雨还没停。

沈青梧躺在床上,摸向床板下的暗格。指尖触到那块暖玉时,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
白日里烧的那支银簪仿品,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。真正的念想,她舍不得,也丢不掉。

可这念想,此刻却像根刺,扎得她心口发疼。

她想起老管家的死,想起萧彻削减军饷的消息——

北境传来的信上说,长公主自请罚俸,还削减了三成军饷,引得将士怨声载道,威望大跌。

“果然是为了向摄政王表忠心。”她对着黑暗,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连自损羽翼都做得出来,萧彻,你可真够狠的。”

指尖用力,银簪的棱角硌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
是啊,萧彻都能为了权势斩老管家,削军饷,她又何必为一句陈年旧话,捆住自己的手脚?

雨声敲打着窗纸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,挽着那些被仇恨掩埋的牵挂,也挽着她不敢承认的、对某条路的刻意回避。

——

北境的雪,还在下。

萧彻站在军帐外,看着副将们领了削减军饷的文书,脸色铁青地离去。

寒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她脸上,生疼。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案上那批被调换过的“军械”。

真正的弓弩,已经被她派人送到了灾民手里,那些人被摄政王逼得走投无路,有了武器,至少能多几分活路。

威望受损也好,被人误解也罢,她不在乎。

她只知道,江南不能乱,沈青梧不能真的和南楚扯上关系。

雪落在她的发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。萧彻望着南方,那里是江南的方向,此刻大概正下着缠绵的雨。

她不知道沈青梧会不会信那些谣言,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引南楚入境。可她能做的,只有先掐断摄政王的算计,先护住江南的百姓。

一个在北境自损羽翼,只为护住那片她牵挂的土地。

一个在江南违逆本心,只因那句多年前的嘱托。

摄政王撒下的网,本想让她们互相撕咬,却没料到,这张网的缝隙里,竟还藏着一丝连她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。

此刻雪落无声,雨打芭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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