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，裹着雪粒子，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，打在萧彻脸上。

她跪在冰冷的土炕上，膝盖下的稻草早已被寒气浸透，硌得骨头生疼，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空茫。

怀里的老人喉间最后一声嗬喘落下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
是李德全。

那个她找了近半年的先帝太监，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，指节泛白，连指缝里嵌着的泥垢都被挤得嵌进皮肉里。

萧彻盯着他圆睁的眼睛，那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，像极了小时候他抱着她摘石榴时，被蜜蜂蛰到的慌张。

只是那时他眼里有笑，此刻只剩一片死寂。

“李公公？”

她试探着唤了一声，声音在空荡的土屋里荡开，又被风雪吞了去。老人毫无反应，头歪向一侧，攥着的手骤然松开。

半张泛黄的纸条轻飘飘落下，在空中打了个旋，沾了点地上的雪沫，最终落在她沾满雪水的靴面上。

萧彻盯着那纸条，没立刻去捡。
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，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个被狂风撕扯的残魂。

她想起方才李德全断续的话。

“沈夫人……救过皇后……皇后想保沈家……才被……”

“才被”什么？

是才被发现？还是才被灭口？

无数疑问堵在喉头，却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，问不出任何答案。她缓缓弯下腰，指尖触到纸条的瞬间，猛地顿住。

纸页边缘脆得像枯叶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。

她小心翼翼地捏起纸条，借着微弱的灯光去看。

上面只有八个字，用极娟秀的小楷写着，笔锋温润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：

“青梧年幼，护她周全。”

青梧？

沈青梧？

萧彻的呼吸猛地一窒。她盯着那“护她周全”四个字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。

谁的字迹？为何要护沈青梧？

这纸条，又是写给谁的？

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慌忙从贴身的锦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
里面是母亲当年给她的家书，信纸早已被摩挲得发亮。

她将两张纸并在一起，借着灯光仔细比对。

“全”字的收笔，甚至连最后那一点微微的顿笔……都像是用同一支笔写出来的！

是母亲的笔迹！

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，在她混沌的脑海里炸开。萧彻猛地抬头，撞在头顶的房梁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纸条上的“青梧”两个字。

母亲生前常说：“当年若不是沈夫人舍身相护，娘早就死在那场宫变里了。”

那时她年纪小，只当是寻常的救命之恩，从未细问。如今才懂，母亲说的“护”，藏着怎样的重诺。

沈青梧的母亲，是母亲的救命恩人。

而她的母亲，在临死前，还记挂着要护恩人的女儿周全。

萧彻的指尖抚过“青梧年幼”四个字，纸页冰凉，却像是能透过时光，摸到那个扎着双丫髻、捧着蜜饯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。

那时沈青梧总爱往宫里跑。她虽没见过几回，可母亲总拉着她的手，笑着说：“青梧这孩子，眼睛亮，心也纯，将来定是个好姑娘。”

好姑娘……

萧彻低低地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带着浓重的涩意，像吞了一把雪。

她忽然想起太行山下的李法官。

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雪地里，捧着一封泛黄的密信，老泪纵横：“长公主明鉴！这是摄政王亲手交到大理寺的，说是从沈夫人妆奁里搜出来的！上面写着要引南楚入境，颠覆大雍啊！”

她记得那封信的样子。南楚特有的贡纸，墨迹乌黑，字迹凌厉如刀，与沈母平日温婉的笔锋截然不同。可那时她被“摄政王亲交”四个字晃了眼，被“沈夫人妆奁”六个字钉死了心神。

她把那封信锁在密室的暗格里，对着它枯坐了三夜。

第一夜，她反复摩挲着信上的字迹，试图说服自己：“定是伪造的，母亲绝不会骗我。”

第二夜，她盯着“沈夫人妆奁”六个字，指尖冰凉：“万一……万一母亲也被蒙在鼓里呢？”

第三夜，她想起沈青梧在牢里红着眼眶说“沈家不可能通敌”，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——

若沈母真的通敌，那沈青梧的恨，她的坚持，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？

那些日夜的挣扎，那些对沈青梧的猜忌，那些“或许她真的走错了棋”的念头……

原来真真全是摄政王布下的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