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仅杀了母亲,还玷污了恩人的清白,用一封伪造的密信,让她亲手怀疑、疏远了母亲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。
萧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捏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,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与母亲家书上的字重叠在一起,又与那封伪信上的字形成尖锐的对峙。
风雪在窗外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她看着油灯下自己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她这三个月来汲汲营营寻找的真相,原来早被母亲写在了这张残纸上,而她却被谎言蒙了眼,连最亲近的人的心意,都没能看懂。
密室的烛火跳了跳,将萧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,忽明忽暗。
她蹲在暗格前,指尖捏着那封“沈母密信”,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尾那个仿刻的私印。印泥是新调的朱砂,艳得有些刺眼,与沈母平日用的、带着淡淡檀香的旧印泥截然不同。
可她竟然对着这封信,枯坐了三个夜晚。
思及此处,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掌心火辣辣地疼,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寒意。
看着纸条上“护她周全”四个清秀有力的字,萧彻猛地捂住脸,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。
原来那些日夜的挣扎,那些对着密信辗转反侧的时刻,那些“或许她真的错了”的自我催眠……全是假的。
她像个被人牵线的木偶,被摄政王的谎言牵着鼻子走,竟是怀疑了母亲的恩人,疏远了母亲拼死要护的人。
“咳……”
喉间涌上的腥甜打断了思绪,她侧过头,一口血溅在石案上,与未干的蜡油混在一起,红得发黑。
她看着那摊血迹,想起的是沈青梧闯入长公主府的那天。
她那日大婚,痛彻心扉间喷涌而出的,也是这样红的血珠,滴在她鲜红密织的凤袍上。
“王妃!”阿砚的声音撞开密室的门,带着风雪的寒气冲进来。他看着石案上的血迹,看着萧彻惨白如纸的脸,手里的灯笼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火光在雪地里滚了滚,灭了。
萧彻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她没看地上的灯笼,只是哑着嗓子问——
“马备好了吗?”
“王妃,您要去哪?”
阿砚慌得手忙脚乱,想去扶她,却被她避开。她的膝盖因为在密室蹲了太久,起身时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人晃了晃,却硬是撑着石案站稳了。
“江南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指尖攥着那半张染血的纸条,纸边被捏得发皱,“我要去找沈青梧。”
她要告诉她,那封信是假的。
她要告诉她,她的母亲不是叛徒,是母亲的救命恩人。
她还要告诉她,那些日子她对着密信发呆、怀疑、甚至想过“或许该放手”的念头,全是她的错。
是她懦弱,是她糊涂,是她对不起母亲的嘱托,更对不起牢里那个攥着半块玉佩、眼神亮得像火的姑娘。
阿砚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,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:“可是……江南刚传来消息……”
油纸裂开,露出里面的密报,墨迹还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阿砚的声音发颤,像被北境的寒风冻住了:“张御史那拨人……说沈姑娘对您‘心软’,放着南楚的合作不管,耽误了他们夺权……已经在她身边安了人,说是……说是要‘换个能成大事的’。”
“换个能成大事的”
——这话里的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
萧彻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,“嘶”的一声,纸条被攥出一道深痕,血珠从她掐进纸页的指尖渗出来,与母亲的字迹混在一起。
杀局?
针对沈青梧?
她想起宗人府的牢里,沈青梧被侍卫推搡着撞在墙上,额角渗出血,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模样。
那时她怎么说的?她好像……什么都没说,只是别过了头。
“沈青梧……”萧彻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她转身往外走,披风扫过地上的雪,卷起一片细碎的冰碴。
膝盖的疼越来越烈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可她不敢停。
北境的风雪更大了,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疼得像针扎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,阿砚牵着两匹快马跟上来,急声道:“王妃,山路被雪封了,至少要等天亮……”
“不等。”萧彻翻身上马,动作因为急切有些踉跄,却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,“现在就走。”
马嘶鸣着冲进风雪里,披风被风掀起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萧彻伏在马背上,胸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,却死死咬着牙,不肯放慢速度。
她想起江南的雨,想起书库窗下那个穿着青衫的姑娘,想起她眉眼弯弯,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。
那束光,她曾亲手掐灭过一次。
这一次,就算是爬,她也要爬到江南去。
绝不能让那束光,彻底熄灭在江南的雨里。
绝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