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缠缠绵绵下了半月,像是要把整个苏州城泡化在水汽里。青石板路吸足了水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沈青梧坐在水榭里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。冰凉的石面渗着潮气,把指腹也浸得发寒。
对面的男人——张御史的心腹,正捻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密令,嘴角勾着抹阴恻恻的笑,像只盯着猎物的老狐狸。
密令摊在石桌上,“焚烧北境粮仓,嫁祸萧彻”八个字,被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边角,墨迹晕开些许,倒像在宣纸上洇开了八道血痕。
“沈姑娘,这可是最后机会了。”心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种黏腻的压迫感。
“烧了那粮仓,北境军心动荡,摄政王必定借题发挥。到时候,萧彻就算有十张嘴,也说不清与你这‘叛党余孽’的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青梧紧绷的侧脸,笑得更意味深长:“您既能报沈家的血海深仇,又能绝了这后患,何乐而不为?”
何乐而不为?
沈青梧垂下眼,目光落在石桌边缘凝结的水珠上。水珠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个毒计?
北境粮仓里堆着的,何止是军粮?还有数万石要赈济灾民的冬粮。一把火烧下去,北境必乱,多少无辜百姓要跟着遭殃?
这些人喊着“为沈家复仇”的口号,骨子里打的却是夺权的算盘,与摄政王又有什么两样?
可她能不答应吗?
心腹见她沉默,语气渐渐冷了下来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把钝刀在磨:“姑娘若是不肯,也无妨。毕竟这江南地面上,想借沈家名头做事的人,多的是。只是到时候……”
他故意顿住,看着沈青梧的肩膀微微绷紧,才慢悠悠地补全后半句——
“大家难免要说,沈姑娘念着与长公主的旧情,连家族血仇都能抛在脑后,连累得我们这些老臣,白白盼了这么些年……”
“旧情”二字,像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沈青梧心口。
她猛地抬眼,指尖在石桌上掐出深深的月牙。
旧情?
她和萧彻之间,何曾有过能被拿来要挟的“旧情”?
只有宗人府的牢门,只有那半块染血的玉,只有那句冰冷的“按例焚化”。
可心头那点被刺痛的麻痒,又是什么?
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打在密令上,把“萧彻”二字晕得更模糊了。沈青梧望着水面上被雨水打碎的倒影,那些支离破碎的光斑晃得她眼晕,恍惚间竟真的回到了宗人府的牢里。
“够了。”
沈青梧终于开口,声音里裹着雨雾的湿冷,打断了心腹喋喋不休的威胁。
她望着水榭外连绵的雨幕,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下去,像被雨水浇熄的炭火,只余下一片沉寂的灰烬。
“我签。”
说出口时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飘。
心腹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,忙将密令往前推了推。宣纸上的“焚烧北境粮仓”七个字,被斜斜飘进的雨丝打湿了边角,墨色晕开,像团化不开的阴云。
沈青梧的目光扫过那团墨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书库。
那时是初夏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樟木香气。
她趴在案上抄《孙子兵法》,抄着抄着就犯了困,笔尖一歪,墨汁滴在“兵”字的最后一笔上,晕成个小小的墨团。
“犯困了?”
萧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伸手抽走她的纸,在那墨团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三角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混着窗外的蝉鸣,格外清晰。
沈青梧猛地回神。
她慢慢拿起笔。狼毫浸了浓墨,沉甸甸的,捏在手里竟有些发颤。密令上“萧彻”二字是心腹代写的,笔锋凌厉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,扎得她眼睛生疼。
老管家的画像还在她枕下压着。
老人圆睁的眼睛,断裂的脖颈,还有画像旁那句“长公主亲令斩立决”,日夜在她脑子里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