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该恨的。

恨萧彻的冷酷，恨她的背叛，恨她连救命恩人都能下狠手。

烧了粮仓，断了她的后路，让她身败名裂，不是正合心意吗？

“沈姑娘？”心腹的催促声拉回她的神思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。

沈青梧深吸一口气，垂下眼睫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——

有恨，有疑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、舍不得。

烛火忽然跳了跳，将她握着笔的手映在宣纸上，影子抖得像片被风吹动的叶。

就在这时，她的笔尖在“仓”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顿了顿。

快得像错觉。

不过是眨眼的功夫，狼毫已离开纸面。宣纸上，“仓”字的末笔微微勾起，那勾里藏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三角，细得像条蛛丝，伏在墨色里，连离得最近的心腹都未曾察觉。

像那年书库里，萧彻画在她抄错的字旁的那个，丑得恰到好处。

沈青梧捏着笔的指节泛了白。
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画上去的。仿佛那支笔有了自己的意识，在她犹豫的瞬间，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。

她逼着自己移开目光，在密令右下角落下“沈青梧”三个字。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在她心上划了道深痕。

签完名，她将笔搁回笔洗。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晕开，像朵迅速凋零的墨荷，很快就散了形。

密令上，她的名字与那个隐秘的小三角并排着，一个凌厉，一个怯懦，像场无声的拉锯。

“这样，总行了吧？”

她把密令推回去，声音淡得像水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说这话时，握着笔的手在桌下攥得有多紧。

心腹拿起密令，反复看了两遍，确认无误后，才笑着起身：“沈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。”

他转身时，脚步轻快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，水榭的门被他带开，卷进一阵带着泥腥气的风，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，差点熄灭。

“小姐！”阿竹抱着个锦袋跑进来，裤脚沾着湿泥，“他们真要去烧粮仓？那里面还有……还有过冬的赈粮啊！”

沈青梧没看她，只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搅乱的湖面。雨点砸在水面上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，像无数碎掉的星子。

“把那支银簪拿来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。

阿竹愣了愣，从怀里掏出锦袋。里面是支仿制品的银簪，簪头的玉兰歪歪扭扭，花瓣边缘还有点毛刺。

是了，她前几日又去找老银匠仿了。

特意让师傅做得糙些，免得自己看了走神。

沈青梧捏起那支仿簪。银质很薄，边缘硌得指尖发疼，远不如真簪子温润。她走到烛火旁，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上去。

“滋滋”的声响里，簪头的玉兰慢慢蜷起，焦黑的纹路爬上花瓣，像被虫蛀过的残荷。阿竹别过脸，不敢看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沈青梧却看得很静。

上回烧仿簪时，她后半夜惊醒，心口像被掏了个洞，空落落的疼。可这次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直到最后一点银质化为灰烬，落在青瓷碟里，像撮没烧透的煤。

“从此，两不相欠。”

她对着那撮灰烬轻声说，雨丝从窗缝钻进来，打在她的发梢，冰凉一片。

是说给萧彻听的吗？或许吧。

仿品的玉兰绣得糙，却带着点旧日光景的暖，与簪头的冰凉相触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。

一半是恨的冰，一半是舍不得的烫。
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棂，缠缠绵绵，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