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黏得像化不开的愁。
沈青梧坐在船头,指尖划过船舷上凝结的水痕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却压不住心口的燥。
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远处的枫桥裹成一团模糊的影,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,晕得人眼仁发酸。
船板上摊着块半干的帕子,是半个时辰前张御史的心腹送来消息时,不小心落在这儿的。帕子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,针脚粗糙,倒像是市井小摊上的便宜货。
张御史何等身份,怎会用这种帕子?
沈青梧捻起帕子,心腹说的话还在耳边打转——
“沈姑娘,长公主说了,她带了沈家旧案的铁证,就在枫桥等您。只您一人去,她便将证据给您,助您为家族翻案。”
那人说这话时,眼角的笑纹堆得像朵菊花,可眼底深处那点得意,却没逃过她的眼。像极了当年沈家被抄前夜,那个假意报信的小厮。
“小姐,这帕子不对劲。”阿竹撑着伞走过来,伞沿的雨水滴在船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“张御史的人用这种帕子,分明是故意露破绽,怕咱们看不出是圈套。”
沈青梧把帕子丢回船板,帕角沾着的泥点蹭在木板上,晕成个难看的印子。
她当然知道是圈套。摄政王的手段,从来都是这样。
先给块糖,再递把刀。
当年若不是她信了那句“你爹在牢里等着见你最后一面”,也不会差点被堵在刑场外围,断了半根肋骨才逃出来。
可……
她下意识往袖中摸去,指尖触到半块暖玉的棱角。
思绪飘到昨夜签的那封“焚仓密令”。她鬼使神差地在“仓”字最后一笔里,画了个三角。
画完就后悔了,可墨迹已干,擦不掉了。
萧彻……会看懂吗?
那个总爱把心事藏在冷脸后面的人,会对着那封密令,想起书库里的阳光和笑吗?会知道她不是真要烧粮仓,只是被逼无奈吗?
若她真信了张御史的心腹,以为自己要去枫桥拿“铁证”,会不会……真的赶来?
沈青梧望着枫桥的方向,雨雾里的桥影忽明忽暗,像她此刻的心。
恨是真的。
恨她递刀的冷漠,恨她斩老管家的决绝,恨她嫁去北境时那句“琴瑟和鸣”。
可那点藏在恨底下的牵挂,也是真的。
像暖玉上的裂痕,平时看不见,碰着了,却疼得钻心。
“去芦苇荡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被雨泡得有些哑。
“不去枫桥?”阿竹愣了一下,伞柄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不去。”沈青梧摇头,指尖在剑柄上轻轻磕着。
“带五十人,就守在芦苇荡最深处。”
她算得清楚:摄政王要的是“萧沈合谋”的实证,定会在桥面和桥洞设重兵,等着她们碰面时一网打尽。萧彻若真要来,绝不会傻到往桥心闯——
以她的性子,定会派心腹引开主力,自己寻暗处脱身。
她守在芦苇荡,离桥面隔着半里地的苇丛。既不算“私会”,又能在伏兵合围时,悄悄清掉外围的弓箭手。
就当……还她当年的情。
从此,两清。
船缓缓驶入芦苇荡,苇叶划过船身,发出沙沙的响。行至一半时,沈青梧的肩膀开始隐隐作痛。
那日曾经在牢里受过的鞭伤,近日江南阴雨连绵,疼痛总是复发。
“记住分寸。”
她低声对阿竹说,目光扫过身后五十名死士。他们都是沈家旧部,眼神里带着同仇敌忾的狠。
“只清外围的暗箭,不许碰桥面的人。看到萧彻的人突围,咱们就走,不许纠缠。”
阿竹点头,却看着她按肩胛的手,眼圈红了:“小姐,您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沈青梧收回手,指尖沾了点湿冷的雨气,“雨大了,把火把灭了,别惊动了人。”
死士们立刻熄了火把,芦苇荡里只剩雨打苇叶的声。
沈青梧望着枫桥的方向,桥洞下的火光越来越亮,像撒在水里的碎金,晃得人眼晕。
她摸了摸贴身处的暖玉,温凉的触感透过衣衫渗进来,当年在牢里碰过萧彻掌心的温度。
“就这一次。”她对着雨雾轻声说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,“过了今夜,两不相欠。”
雨还在下,打在船篷上,发出闷闷的响。远处的枫桥,已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,像块石头,砸进了江南这池绵密的雨里。
——
北境的风雪刚歇,路面积着半尺厚的冰,马蹄踏上去,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,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