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勒住马缰,掌心在结了薄冰的马缰上蹭了蹭,留下几道白痕。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,冻得颧骨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
阿砚刚从一名“失足坠马”的信使身上,搜出了那封蜡封的密信。
火漆印是摄政王府的,烫得歪歪扭扭,倒像是故意让人认出。萧彻用指尖挑开火漆,信纸展开时,边角的冰碴簌簌落下,在掌心融成细小的水痕。
“萧彻携沈家旧案铁证,今夜子时过枫桥,与沈青梧私会,伺机谋反。”
字迹凌厉,带着摄政王惯有的嚣张。萧彻盯着“沈青梧”三个字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,那里的墨迹被雪水浸得发暗,像块陈年的血渍。
“王妃,这明摆着是诱杀。”阿砚的声音裹着寒气,发梢上的冰珠往下掉,“摄政王算准了您急着给沈姑娘报信,故意设下这局,想把您二位一网打尽。”
萧彻没说话,只是将信纸凑近鼻尖。除了墨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——是摄政王常用的熏香,显然是故意留在信上的,生怕她看不出是圈套。
她太了解摄政王了。
这人最擅长的,就是用最拙劣的饵,钓最急的鱼。当年母亲试图呈递他通敌的证据,不就是被他用一封“皇后与沈家私通”的假信,逼到那般田地吗?
如今这封信,不过是故技重施。
可……
萧彻的目光往江南的方向扫了一眼。那里此刻该是落着绵密的雨吧。
沈青梧会不会也收到了消息?
这次的“铁证”,对沈青梧而言,哪怕明知可能有诈,以她的性子,会不会还是忍不住想试试?
“备兵。”
萧彻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她抬手将信纸揉成一团,冰碴混着墨迹粘在掌心,像块硌人的石子。
“王妃?”阿砚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您真要去枫桥?”
“去。”萧彻点头,翻身下马时,靴底在冰面上滑了一下,亏得阿砚扶得快才没摔倒。她站稳后,从行囊里抽出一张羊皮地图,手指重重敲在“枫桥”与“摄政王府”的位置之间。
“但不是我去。”
地图上的墨迹被她的指尖蹭得发晕,她却像是没看见,继续道:“阿砚,你带三百轻骑,今夜子时整,准时过枫桥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记住,到了桥边,不必真等谁。”萧彻打断他,目光在地图上逡巡,声音压得很低,“放三响号炮,装作发现伏兵、仓促应战的样子,然后往桥东撤。”
桥东是片开阔的河滩,适合骑兵展开,也离江南旧部的势力范围最近。
她算准了摄政王的伏兵主力在桥西,阿砚往桥东撤,既能拖延时间,也能借地势周旋。
阿砚看着她指尖划过的路线,忽然明白了:“王妃是想……引开江南的伏兵,自己去端摄政王府的老巢?”
萧彻没否认。
“我带五十精锐,去王府密室。那里藏着他勾结北狄的账本,才是真正能扳倒他的铁证。”
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。引开江南的伏兵,不过是顺带。
——她不能让摄政王借着“围捕叛党”的由头,趁机在江南扩充势力,断了沈青梧最后的退路。
可话说出口时,心口却像被风钻了个洞,空落落的。
她想起昨夜拆看密令时,在“仓”字最后一笔里,看到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三角。像片被虫咬过的叶子,藏得那么深,却还是被她一眼认出。
那是书库里,沈青梧总爱走神时,她画给她的暗号。
那人总是这样。嘴上说着恨,却在最关键的地方,悄悄留了条缝。
她怎么能让她的心意,落进摄政王的陷阱里?
“若……若在枫桥遇上沈姑娘的人呢?”阿砚攥着令牌,声音有些发紧。
萧彻的指尖在地图上顿了顿,雪光映在她眼底,像结了层薄冰,可冰层下,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软。
“不必纠缠,引着伏兵往东去就是。”
她顿了顿,喉中干涩。在艰难的吞咽后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——“若真遇上,护她周全。”
阿砚心头一震,刚想再说什么,却见萧彻已翻身上马。
她的披风被风掀起,一角扫过马腹,像面被撕裂的旗,在雪夜里抖得厉害。
“出发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次却分了两个方向。阿砚带着轻骑往江南去,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影,像条蜿蜒的血痕;萧彻则带着精锐,往京城的方向疾驰,背影在风雪里缩成个小黑点,决绝得像从未回头。
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她的护心镜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萧彻低头,摸了摸衣襟最深处。
那里藏着母亲的手书,“护她周全”四个字,隔着布料,似乎还能感受到笔尖的温度。
她欠母亲的,欠沈青梧的,或许这一夜,能还清一二。
只是不知……江南的雨,能不能等她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