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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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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军……

沈青梧挥剑的动作,忽然顿了半分。

那旗帜的颜色,像极了老管家首级画像的底色。她还记得看到那画像时,阿竹捧着画,手抖得像筛糠:“小姐,他们说……是长公主下令斩的,说老管家通敌。”

老管家怎么会通敌?

她至今记得那个雪夜,老管家背着她从沈府爬出来,粗布棉袄上沾着泥和血。他塞给她半块热乎的糖糕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大小姐,往南跑,别回头。老奴这条命不值钱,替你挡挡追兵。”

后来她才知道,老管家为了引开侍卫,被打断了双腿,却硬是咬着牙,没吐露半个字关于她的去向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后却落得“通敌”的罪名,死在萧彻的刀下。

沈青梧望着那面“北境军”的旗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这旗帜上的黑,是不是也沾着老管家的血?是不是还沾着更多像老管家一样,被冠上“通敌”罪名的冤魂的血?

萧彻……你到底是用多少人的命,才换来了这面旗帜的光鲜?

“小姐!小心!”

阿竹的嘶吼猛地拽回她的神思。

沈青梧猛地抬头,才发现一个伏兵已经抓住她分神的空档,手里的刀带着风声,直劈她的左臂!她想躲,可那毒性偏偏在这时发作,半边身子僵得像块冰,根本挪不动分毫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,在雨里格外清晰。

钻心的疼顺着左臂炸开,混着肩胛的麻木,形成一种诡异的灼烫。沈青梧踉跄着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芦苇丛里,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水。

她低头看向伤口。

皮肉外翻着,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,顺着肘弯往下淌,滴在沾满污泥的裙摆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雨水冲过伤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
原来……这就是疼啊。

比当年在宗人府受的鞭伤疼,比得知沈家灭门时的心口疼,甚至比看到老管家画像时的疼,还要更具体些。

可是现在,她的血是冷的。混着雨水和污泥,脏得像条没人要的狗。

“小姐!我杀了这狗东西!”阿竹已经劈倒了那个伤她的伏兵,红着眼扑过来想扶她。

沈青梧却摇了摇头,用剑撑着地面,勉强站直。左臂的伤太深,每动一下都像在扯着筋,可她不能倒下——

她若倒下,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旧部,就真成了“复前朝”的叛党,死得不明不白。

她抬头望向桥西,“北境军”的旗帜还在往这边移动。火光里,似乎能看到骑兵的剪影,快得像一阵风。

是萧彻来了吗?

还是她派来的人?

沈青梧咬着牙,将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。不管是谁,这面旗帜都像根刺,扎在她的心头——

那里藏着萧彻的桂花糕,藏着书库的阳光,藏着她以为早已被恨意烧光的、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。

“杀!”

她低喝一声,拖着伤臂,再次挥剑冲了上去。雨水打在脸上,凉得像冰。

而这场在雨里、在血里的厮杀,才刚刚开始。

——

雨还在下,砸在桥面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,混着血腥气,在风里酿出股刺鼻的腥甜。

萧彻的马蹄刚踏上枫桥的石板,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——

芦苇丛里,沈青梧正软软地往下倒,而她身后,张御史的心腹举着刀,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刃口往下滴,眼看就要落在她颈间。

那一瞬间,萧彻的心跳像是被那刀生生劈成了两半。

“住手!”

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,人已经从马背上飞扑出去。腰间的佩剑被她反手抽出,剑光劈开雨幕,带着北境风雪的寒意,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得像砸破了个水囊。

张御史的心腹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狞笑,头颅却已经滚落在地,眼睛瞪得溜圆,仿佛到死都没看清是谁出的手。

温热的血溅在萧彻的脸上、衣襟上,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踉跄着扑到沈青梧身边。

沈青梧已经倒在了泥水里,肩胛的箭伤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,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,染红了身下的芦苇。

她的脸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,嘴唇乌青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人还活着。

“青梧!”

萧彻跪在泥水里,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肩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,止不住地发颤。

她想碰她的伤口,又怕弄疼她,手悬在半空,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“水……”沈青梧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视线在雨里晃了半天,才勉强聚焦在萧彻脸上,“是你啊……”

她的声音气若游丝,带着血沫的腥气,尾音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萧彻心上。

萧彻刚想开口,想说“我来救你”,想说“账本找到了”,沈青梧却忽然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,猛地咳出一口血。

血珠溅在萧彻的衣襟上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
“又想利用我?”沈青梧望着那片血红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,“这次是想让我指证旧部谋反,好让你在摄政王面前邀功?还是想拿我当人质,逼那些举着‘复前朝’旗帜的人投降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冰锥一样扎进萧彻的耳朵。

萧彻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她看着沈青梧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,忽然发现,自己准备了一路的解释,那些关于账本、关于药引、关于母亲手书的真相,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。

在她满身的伤痕和满心的戒备面前,任何解释都像是狡辩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她终于挤出三个字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指尖颤抖着想去碰沈青梧的脸,却被她偏头躲开了。

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她沾满血的手上,那上面还残留着斩杀张御史心腹的戾气。

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气。

“萧彻,你不必装了。从引我入局的那一天起,你做的每一件事,不都是为了你的‘大局’吗?”

“保护我”是为了查沈家旧案,“放我走”是为了引摄政王出手,现在救她,自然也是为了更大的算计。

萧彻的心像是被她这句话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想反驳,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,可看着沈青梧那双写满“我早已看穿你”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她只能俯身,小心翼翼地避开沈青梧的伤口,将她打横抱起。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,却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。
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,能摸到她后背湿透的衣袍下,那道因为中毒而微微发僵的脊梁。

“走。”萧彻低哑地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,“我带你去解毒。”

沈青梧没有挣扎,只是靠在她怀里,鼻尖蹭过她衣襟上许久未闻却无比熟悉的冷香。

那香气里混着浓重的血腥气,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

原来她还是来了。

哪怕她举着“北境军”的旗,哪怕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,哪怕她心里藏着数不清的算计,在她快死的时候,还是来了。

也好。

就这样被她带走,总好过死在那些喊着“复前朝”的野心家手里。

萧彻抱着沈青梧翻身上马,动作稳得不像刚经历一场厮杀。

她将沈青梧的头按在自己胸口,用披风裹紧她,挡住灌进来的寒风和雨水。

“抓紧了。”她低声说,双腿一夹马腹,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,朝着远离枫桥的方向疾驰。

怀里的人似乎真的抓紧了她的衣襟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萧彻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弱,肩胛的毒已经开始往心口蔓延,连带着她的体温也越来越低。

她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毒性攻心前找到解药。

也不知道,就算解了毒,沈青梧会不会原谅她。

更不知道,她们之间那道“守”与“破”的鸿沟,那些横亘在眼前的血债与误会,到底还能不能填平。

可她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绝不能让她死。

绝不能。

风卷着“复前朝”的残旗,在身后猎猎作响,雨水打在旗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在为这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逢,奏响一曲悲凉的调子。

马背上的两人,一个抱着满心的愧疚与急切,一个揣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,在风雨里,朝着未知的前路,颠簸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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