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香案积着指腹厚的灰,萧彻将最后一截蜡烛插在案角的裂缝里,火苗在穿堂风里挣扎,明明灭灭地舔着潮湿的空气。
沈青梧靠坐在草堆上,左臂的伤口缠着萧彻的披风,布料粗糙地蹭着皮肉,倒比伤口本身更磨人。
她垂着眼,看萧彻蹲在面前,手里捏着那支从宗人府带出来的银簪。
簪头的玉兰早被火熏黑了,此刻却被用来挑她肩胛的箭伤。
银簪尖刺破皮肉时,沈青梧没吭声,只是指尖在草堆里掐出几道深痕。毒性浸得深,每挑一下,都有青黑色的血珠渗出来,落在草叶上,像极了被踩碎的淤青。
“疼就哼一声。”萧彻的声音低哑,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。
她的指尖稳得发僵,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却在无意识地颤抖——
方才在密道里被暗器划伤的胸口,此刻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,竟和沈青梧此刻的闷哼声,形成了诡异的共振。
沈青梧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
疼吗?自然是疼的。肩胛骨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,毒性顺着血脉爬,连指尖都泛着麻意。
可再疼,也疼不过十余年前那个雪夜,她缩在破庙里,听着外面传来“沈家满门抄斩”的消息时,那剜心剔骨的冷。
那时她攥着半块老管家塞给她的干饼,咬得牙龈出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若有来日,定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,也尝尝这疼。
如今……倒真让她看见了。
沈青梧看着萧彻专注的侧脸,烛光在她眼下投出片青影,鼻梁高挺的弧度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柔和,竟不像平日里那个冷硬的模样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笑,从沈青梧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毒性发作的沙哑。
萧彻的动作顿了顿,抬眸看她:“笑什么?”
“笑长公主屈尊纡贵。”
沈青梧迎上她的目光,眼底的冰碴子在烛火里闪着光。
“亲自给我这‘叛党余孽’解毒,是怕我死了,没人能指证摄政王,断了你最后的筹码?”
银簪尖在皮肉里顿住,青黑色的血珠顺着簪身往下淌,滴在萧彻的手背上,凉得像蛇信子。
萧彻的呼吸猛地一沉,胸口的伤像是被这句话撞开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她盯着沈青梧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嘲讽,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隐忍、算计、刀光剑影,都成了笑话。
她猛地抽出银簪,“当啷”一声扔在香案上,惊得烛火跳了跳。
“沈青梧,”她站起身时,膝盖撞在香案腿上,发出闷响,却浑然不觉,“到了现在,你还觉得我做什么都是算计?”
沈青梧没说话,只是偏过头,望着破庙外的雨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远处的树影泡得发涨,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,模糊得让人眼晕。
“不然呢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带着蛰刺——
“算计我被赐毒酒时留我一命,好让我感念你的‘恩德’?算计我逃亡江南时暗中监视,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报给摄政王?还是算计着……”
“等我替你扳倒了他,再给我扣个‘谋逆’的罪名,彻底斩草除根?”
“够了!”
萧彻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,猛地从怀里掏出样东西,狠狠拍在香案的积灰上。
是那半张皇后手书的纸条。
“青梧年幼,护她周全”八个字,被她的指力震得扬起细灰,在烛火里翻飞。
“你看清楚!”
她的声音发颤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疼,那种被最在意的人误解到骨子里的疼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笔迹!宫里的人都认得!她从来没想过害沈家,她想护你!沈家旧案的主谋是摄政王,不是先帝,更不是我母亲!”
沈青梧的目光落在纸条上,瞳孔骤然缩紧。
这字迹……她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母亲带她入宫赴宴,皇后娘娘曾亲手给她写过“平安”二字,用的就是这种温润的小楷,笔锋里带着种特有的柔和。
可此刻这张纸条,却硬得像块冰,硌得她眼睛生疼。
“护我?”
沈青梧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,牵动了肩胛的伤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,额角的冷汗更密了,“她就是这么护我的?护我全家被抄,护我像条丧家之犬,在江南的雨里躲了那么多年?”
“够了!
萧彻猛地抬手,从怀里掏出个被血浸透的册子,狠狠甩在沈青梧脚边。
账本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散开的那一页,正好是“沈氏药引,换”那一行,墨迹被她的血浸得发暗,像块陈年的血痂。
沈青梧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泣血般的尖锐,许是忘了理智。
“就算主谋是摄政王,那又如何?我母亲的命,是他亲手断的!而你呢,萧彻?”
她抬手指着萧彻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踩着我沈家的尸骨,联姻北境,坐稳了你的长公主之位,现在拿张破纸条来告诉我‘我母亲想护你’?”
最后那个“你”字,她说得又狠又颤,尾音里裹着的哭腔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映在两人脸上,一半是火光,一半是阴影。
沈青梧的声音像被雨泡胀的麻绳,猛地勒紧了萧彻的喉咙。她撑着草堆想站起来,却被肩胛的疼拽得踉跄,指尖在草叶上划出深深的血痕。
萧彻被这句话钉在原地,胸口的伤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下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她看着沈青梧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她嘴角那抹混合着血沫的冷笑,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——
那些日夜筹谋的隐忍,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算计,那些抱着半块暖玉在雪地里发抖的夜晚,在这一刻,都成了沈青梧嘴里“踩着骨头往上爬”的罪证。
“我没有。”
萧彻的声音很低,像被水泡透的棉絮,发不出力气。
可下一秒,她猛地扑过去,攥住沈青梧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细骨。
她的指腹蹭过沈青梧左臂的伤口,那里的血还在渗,温温热热的,烫得她心口发慌。
“我没有踩着谁往上爬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破堤般的汹涌。
“我联姻北境,是因为摄政王把持京畿兵权,只有藩王手里的铁骑能与他抗衡!”
“我嫁过去的第一年,被藩王的侧妃灌过三次毒酒,胸口这道伤——”
她忽然住了口,呼吸乱得像破庙的风。
沈青梧的手腕被攥得生疼,却没挣扎。
她看着萧彻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紧抿的唇线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北境传来“长公主遇刺,险丧性命”的消息,自己夜里攥着暖玉发呆的模样。
那时她以为是假的,是萧彻自导自演的戏,可此刻看着她脖颈间绷起的青筋,竟莫名地信了。
“你南下的第三日,”萧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,她松开沈青梧的手腕,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袖内,那里别着那半块暖玉。
“他们说你被乱箭射死在乱葬岗,尸骨都被野狗拖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