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曾握过剑，判过案，沾过血，此刻却抖得连指尖都在发颤。

“我抱着那块玉，在雪地里跪了一夜。北境的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割一样，可我觉得，没有心里那疼。”

沈青梧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
雪地里的夜……她也熬过。

那时她缩在江南的破庙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像哭，怀里揣着萧彻留的物件，整夜整夜地数着窗棂上的冰花。

她以为萧彻在北境暖阁里喝着参汤，看着沈家的笑话，却从没想过，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，也会抱着半块玉，在雪地里冻得发抖。

荒谬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“你看。”

萧彻忽然抬手，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。粗布内里被撕开道口子，露出缠着的白麻布，上面渗着暗红的血，像朵被揉皱的花。

她抓起沈青梧没有受伤的那只手，用指尖戳着那处，声音里带着种近乎自虐的急切，“昨夜闯摄政王府密室，被暗箭划的。位置……是不是和你肩胛那箭，差不多？”

沈青梧的目光钉在那处血迹上，喉咙发紧。

真的……差不多。

她肩胛的箭伤在左，萧彻胸口的伤在右，像两枚对称的烙印，烫在彼此最靠近心脏的地方。

“我不是踩着谁往上爬。”

萧彻的声音里终于泄出哭腔，眼泪猛的砸在沈青梧的手背上，烫得她猛地缩回手。

“我是把自己的命劈开，一半填沈家的冤，一半堵摄政王的刀。”

“你还要……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？”

破庙里的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，把萧彻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抖得像片被狂风撕扯的旗。

她眼底的红血丝，她鼻尖的泛红，她攥着衣襟时指节的发白。

——都是沈青梧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冷着脸判案的长公主，不是那个在宗人府隔着铁栏的冷漠者。

那只是个被误解到极致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人。

沈青梧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击中了。

她想起那年宗人府，牢里漏着风，萧彻发着高烧，脸颊烫得惊人。她紧张的找着药，萧彻却忽然攥住她的手，力气大得吓人，嘴里胡乱喊着“青梧，别信……”

此刻看着萧彻胸口的血，看着她眼底那片碎掉的光，那句模糊的梦话，竟像被雨洗过一样，清晰得落在耳边。

原来……不是梦。

沈青梧猛地别过脸，望着破庙外的雨。

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，晕出一片又一片的湿痕，像极了她此刻心口的潮意。

又酸又涩，堵得人喘不过气。

萧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，看着她悄悄攥紧的指尖，忽然就没了力气。

她松开扯着衣襟的手，任由粗布落回原处，遮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。

破庙里静下来，只有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，在烛火里缠成一团，分不清是谁的疼，谁的慌。

沈青梧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左手腕被萧彻攥出了红痕，右手还残留着碰过萧彻胸口绷带的温度。

那血是热的，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
萧彻哭了。

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，把那些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疼，全抖落给她看。

她赢了吗？

好像是赢了。她逼得萧彻失态，逼得她掏出所有证据，逼得她把心口的伤亮出来。

可为什么心口像被塞进团湿棉花，闷得喘不过气？

肩胛的伤在隐隐作痛，左臂的新伤也在渗血，可这些疼加起来，都抵不过此刻心脏的阵痛。

她忽然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肩胛的箭伤。那里的毒被挑得差不多了，可麻意还在，像条小蛇，缠着骨头缝钻。

这伤是为萧彻的心腹挡的。那时没想过为什么，只知道不能让暗箭射向举着“北境军”旗帜的人。

有些念头，比恨意藏得还深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喉间涌上痒意，沈青梧低低地咳了两声，带出血丝的气音在静庙里格外清晰。

萧彻猛地抬起头。

她还保持着靠墙坐的姿势，背抵着冰冷的墙壁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方才攥紧沈青梧手腕的那只手，此刻正无意识地抠着胸口的绷带，那里的血又渗了出来。

听见沈青梧的咳声，她像被针扎了似的，想站起来，却被胸口的疼拽得又跌回去，额头磕在香案腿上，发出闷响。

“别乱动。”

沈青梧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。

萧彻没动，只把脸埋得更深。

额角的冷汗滑进衣领，沾着胸口的伤，疼得她睫毛发颤。

她想起母亲的字条。

她以为只要保住沈青梧的命就好，却没想过人心这么复杂，恨会扎根，误会会发芽，明明是想靠近的人，却在彼此心上划了这么多道疤。

地上的账本还摊着，“沈氏药引，换”那行字被雨打湿，晕得发蓝。香案上的纸条也还在，“护她周全”四个字，被烛火烤得发脆。

这些真相像碎玻璃，一片片砸下来，割得两人遍体鳞伤。

可伤口露出来了，是不是……就有愈合的可能？

萧彻悄悄抬眼，从膝盖的缝隙里看沈青梧。

她还望着窗外的雨，侧脸在烛火里显得很柔和，睫毛很长，微微颤着，像停着只受惊的蝶。

沈青梧忽然转过头，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

两人都顿了顿，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
雨还在打窗棂，烛火还在噼啪响，墙角的蛛网被风吹得晃了晃，沾着的雨珠像串碎钻。

萧彻慢慢松开抠着绷带的手，指尖在冰冷的地上蜷了蜷。

沈青梧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，忽然轻轻吁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