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穿堂风卷着雨丝，斜斜地打在香案上，烛火被吹得歪歪扭扭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两只困在网里的兽。

沈青梧缩了缩肩膀，破庙里的潮气顺着领口往里钻，冻得她指尖发麻。

左臂的伤口缠着萧彻的披风，粗布蹭着刚结痂的皮肉，痒得钻心，却不敢伸手去挠。

方才萧彻给她上药时说，这伤沾了水会溃脓，得忍着。

她正发怔，忽然有片阴影罩下来。抬头就见萧彻蹲在面前，手里拿着块烤得半焦的饼，是从行囊里翻出来的，硬得像块石头。

“先垫垫。”萧彻的声音还有点哑，是方才哭过的缘故，“我去捡些干柴，生堆火。”

沈青梧没接饼，只是看着她胸口的绷带。

那里又渗了新血，把粗布染得发黑，想来是方才激动时扯裂了伤口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——

“嘶。”萧彻倒吸口凉气，却没躲。

沈青梧的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，低声道：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不碍事。”萧彻把饼塞进她手里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饼皮传过来，“比北境那三道毒酒的后劲，差远了。”

她起身时，膝盖又撞在香案腿上，发出闷响。

沈青梧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往破庙角落走，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单薄，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“在雪地里跪了一夜”。

北境的雪……该有多冷？

沈青梧低头啃了口饼，干硬的碎屑卡在喉咙里，剌得生疼。她慢慢嚼着，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半张皇后手书上。

“青梧年幼，护她周全”。

这八个字像浸了水的棉絮，堵在她心口，又沉又胀。

她想起小时候，皇后确实待她极好。有次宫宴，她被刁蛮的皇子推下水，是皇后亲自把她抱进暖阁，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她，还让御膳房做了甜汤。

那时皇后的手，也是这样温润的。

可若真是想护她，为何沈家满门抄斩时，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？为何她在江南辗转逃亡，从未收到过半点来自京城的消息？

“咔哒。”

萧彻抱着堆枯枝回来，不小心碰倒了香案下的瓦罐，碎瓷片溅在地上，惊得烛火跳了跳。

她蹲下来捡柴，动作有些笨拙，想来是胸口的伤扯着疼。

沈青梧看着她指尖沾着的灰，忽然开口。

“那封密信…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假的？”

萧彻的动作顿了顿，枯枝从指间滑落，砸在脚背上。她没抬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找到李德全的时候。”

“就是那个死在北境的太监？”

“嗯。”萧彻捡起枯枝，往灶膛里塞，“他说……我母亲是为了保沈家，才被摄政王灭口的。”

灶膛里的火星“噼啪”爆开，映亮她低垂的眼睫。

“母亲的手书，还有你母亲救过她的事，都是他说的。”

沈青梧沉默了。

她想起老管家说的话：“小姐，当年的事有蹊跷，别被仇恨蒙了眼。”

现在想来，老管家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，只是不敢说。

雨好像小了些，打在破庙屋顶的声音，从“哗啦啦”变成了“淅淅沥沥”，像春蚕在啃桑叶。

萧彻用打火石敲了半天，火星子溅了满脸，灶膛里的枯枝却只冒烟，不肯燃。

她急得额角冒汗，胸口的伤又开始疼，忍不住低低地喘了口气。

忽然有只手伸过来，接过她手里的打火石。

沈青梧半跪在灶膛前，另一只手轻轻拨了拨枯枝，把细柴架在上面，再用火星去引。

她的动作很轻，指尖因为失血有些发白，却异常稳当。

“小时候在江南，常钻破庙躲雨。”她头也没抬，声音很轻，“这点火，比对付那些追来的兵卒容易。”

萧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，鼻尖沾了点灰。

多年前在皇家书库，沈青梧也是这样，总爱蹲在角落里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，阳光落在她发顶，像镀了层金。

原来有些模样，不管隔了多少年，不管经历了多少刀光剑影，都还刻在骨子里。

“燃了。”

沈青梧往后退了退，灶膛里终于窜起火苗，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，驱散了些许苍白。

萧彻连忙往里面添柴，火光渐渐旺起来，把两人之间的寒意驱散了些。

她看着沈青梧左臂的伤口，布料又渗出了点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行囊里翻出个小瓷瓶。

“这是北境的金疮药，比江南的管用。”她拧开瓶塞，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来，“我帮你换换？”

沈青梧没说话，算是默许了。

萧彻蹲在她面前，小心翼翼地解开披风。伤口周围的皮肉有些红肿，想来是刚才动得太厉害。

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点温水，（从行囊里剩下的半壶热水倒的），轻轻擦去周围的血渍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“疼就说。”她低声道，指尖碰到沈青梧的皮肤时，明显顿了顿。

沈青梧看着她专注的眼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。

几个时辰前，她们还在芦苇荡里，她以为她是来斩草除根的，她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。

可现在，她们却在破庙里，围着一堆火，像两个相依为命的旅人。

“你母亲……”沈青梧忽然开口，声音被火烤得有些干，“是个好人。”

萧彻的手猛地一抖，金疮药撒了些在布巾上。她抬起头，眼里有难以置信的光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小时候她给我写过‘平安’二字。”沈青梧避开她的目光，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，“字和这纸条上的一样，很暖。”

只是这份暖，终究没能护得住她想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