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低下头，继续往伤口上撒药，指尖的抖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
她忽然很想告诉沈青梧，母亲临终前还在念着“青梧”的名字，说“那孩子笑起来像小太阳”；很想告诉她，自己这些年藏在冷硬面具下的挣扎，那些不敢让人看见的思念。
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有些伤，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抚平的。

“账本……”沈青梧忽然又说，“你说摄政王勾结北狄，账本上记着？”

“嗯。”萧彻点头。

她的声音沉了下去，带着浓浓的恨意：“他不仅要沈家灭门，还要让你母亲死得不明不白，让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，替他对付所有碍眼的人。”

沈青梧的指尖猛地攥紧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她终于冷静下来。

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活活断了生路。

原来她这些年的恨，从根上就是场笑话。

——

灶膛里的柴烧得正旺，把两人的脸烤得发烫。沈青梧看着萧彻胸口渗血的绷带，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按住她想往灶膛里添柴的手。

“你的伤，也该换换药了。”

萧彻的呼吸蓦地一滞。

她抬眼时，正撞进沈青梧的眸子里。那双总像结着冰的眼，此刻被灶膛的火光烘得暖了些，瞳仁里盛着跳动的火苗，漾开一层湿润的光。

像江南梅雨季刚过，被雨水洗透的湖面，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来。

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萧彻的指尖蜷了蜷，想抽回手，手腕却被她按得更紧。

沈青梧的掌心带着点药草的凉，混着刚添过柴的微热，透过粗布衣料渗进来，烫得萧彻心口发麻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垂眸去翻萧彻的行囊，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，扫过萧彻的手背。

金疮药的瓷瓶被她捏在手里，瓶身冰凉。

沈青梧解开萧彻衣襟时，动作明显顿了顿，指尖在布扣上悬了悬，才慢慢扯开。

破庙的风忽然停了，灶膛里的火苗映得萧彻胸口的伤格外清晰。血痂刚结了层薄皮，被绷带扯得裂开道细缝，渗出点新鲜的红。

“疼就说。”沈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比方才萧彻问询时，尾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。

她的脑袋凑过来时，萧彻下意识绷紧了脊背。

布巾擦过伤口边缘的血渍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。

可那点温热触到破皮的地方，还是疼得她闷哼了一声。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，滴在沈青梧的手背上。

沈青梧的指尖猛地一颤，布巾差点脱手。

她抬眼，却正撞见萧彻咬着唇的模样。

长睫垂着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，可颤抖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，泄露了她没说出口的疼。

沈青梧忽然放轻了动作。

布巾擦过之处，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偶尔指尖没拿捏准，蹭到萧彻没受伤的皮肉，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似的缩一下。

她的指尖往回蜷半分，萧彻的肩就绷紧一寸，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，又慌忙错开，灶膛的火光映得两人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“你……”

萧彻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，刚开口，就被一阵细微的痒意勾得闭了嘴。

沈青梧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锁骨，带着点药草的清苦，混着她发间的雨潮气，像根软刺，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口。

萧彻忽然觉得胸口的伤好像不那么疼了，注意力全被那缕呼吸勾着，连心跳都乱了节拍。

“咚咚。”

心脏在胸腔里撞着肋骨，在这静得能听见雨声的破庙里，格外响亮。

她看着沈青梧低垂的眼。

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出片浅浅的影，被火光烘得泛着层暖黄。鼻尖沾了点灰，却不显得狼狈，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
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褪去了江南水乡的清冷，也卸了复仇时的凌厉，像株被雨打湿的玉兰，在烟火里悄悄舒展了花瓣。

“沈青梧。”

萧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尾音带着点哑，在空气里荡开圈涟漪。

沈青梧抬眸看她，眼底的火苗晃了晃：“嗯？”

“等扳倒了摄政王，”萧彻的目光落在她沾了药汁的指尖上，那指尖正悬在她伤口上方，离得极近，“我陪你回沈家老宅看看吧。”

话音落时，她看见沈青梧的睫毛猛地颤了颤。

灶膛里的柴烧得正旺，噼啪声里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
沈青梧没抬头，只是往她伤口上撒药的动作慢了些。

金疮药的粉末落在皮肉上，带来点微凉的刺痛，可这点疼，早被心口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盖了过去。

她捏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，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，才勉强压下那点想抬头看她的冲动。

“嗯。”

一个字，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，却清晰地落进萧彻耳里。

萧彻忽然笑了。

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，像北境初融的冰湖，漾开点温柔的波纹。

沈青梧往她伤口上缠绷带时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侧腰，两人又是一阵慌忙的闪躲。

可这次，谁都没再说话。只是任由灶膛的火光，把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模糊。

雨还在下，却好像真的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