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晨雾裹着潮湿的香灰味,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。
萧彻是被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烫醒的。
她睁开眼时,沈青梧正坐在香案边,借着透进来的微光翻那本摄政王的账本,左臂的绷带松了些,露出点结痂的皮肉,在灰蒙的光里泛着浅红。
“醒了?”沈青梧头也没抬,指尖划过账本上“沈氏药引”那行字,声音带着刚醒的哑,“雨停了。”
萧彻坐起身,胸口的伤扯得生疼,才想起昨夜两人靠着灶膛守了半宿。
她的披风还缠在沈青梧臂上,布料被体温焐得暖了,此刻搭在香案角,像条安静的影子。
“阿砚该派人寻来了。”萧彻揉了揉发僵的膝盖,目光扫过破庙角落。
她们的行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沈青梧早起理的。
沈青梧合上书页,账本的边角被她捏得发皱。
“摄政王发现密室被抄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抬眼时,晨光正好落在她眼底,把那点未散的睡意照得透亮:“他知道你我没死在枫桥,定会提前动手。”
萧彻的心沉了沉。
她何尝不知道。摄政王最忌“变数”,密室的账本丢了,等于断了他的后路,此刻怕是已在调兵遣将,要把所有知情人灭口。
“北境的兵,最快要三日能到京。”萧彻捡起地上的剑,鞘身沾着的泥被她用布擦去,露出冷硬的金属光,“但京畿兵权在他手里,硬闯等于送死。”
沈青梧忽然笑了笑,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:“可他忘了,京城的暗线,不止他有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半旧的“忠”字玉佩,是沈家的信物:“江南旧部里,有当年我父亲安插在京的人,藏在禁军里,只认这枚玉。”
晨光透过破洞,在玉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沈青梧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,忽然抬眸看向萧彻,目光亮得像淬了火。
“你回北境搬兵,我带剩下的人潜入京城。”
萧彻的呼吸顿了顿。
她看着沈青梧臂上的伤,看着她眼底未散的倦意,想起昨夜她替自己上药时,指尖的微颤。
潜入京城,比回北境更险。
摄政王的耳目遍布街巷,稍有不慎就是死路。
“太危险。”萧彻的声音有些紧,“你的伤还没好,毒性也没清干净。”
“你去北境就不险?”沈青梧挑眉,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锐,“藩王的侧妃恨你入骨,你回去搬兵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了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担忧,却谁也没再劝。
有些路,总得有人走。
灶膛里的火星彻底灭了,破庙渐渐亮起来。
萧彻开始收拾行囊,把母亲的手书和私信叠在一起,塞进最里层。沈青梧蹲在角落,用布巾擦拭她的剑,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。
那是先帝当年送给她父亲的佩剑,沈家被抄时她拼死带出来的。
“三更。”萧彻忽然开口,把半块暖玉塞进沈青梧手里,玉上的温度还带着她的体温,“三更大典,禁军换防最乱,你在西华门等我。”
沈青梧捏着暖玉,指尖的纹路正好嵌进玉上的裂痕。
“若我没来呢?”沈青梧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了破庙里的晨雾。
萧彻的动作顿了顿,转身时,晨光正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——
“那我就杀进皇宫,把你从摄政王手里抢出来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铺垫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沈青梧忽然笑了,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,像江南雨后初晴的月牙:“好。”
她把暖玉塞进剑鞘,再抬头时,萧彻已背起行囊站在庙门口。
晨光勾勒着她的背影,披风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的玉坠,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。
“你的药。”沈青梧忽然想起什么,把金疮药扔过去,“北境的雪冷,别让伤口冻裂了。”
破庙外的泥路上,阿砚带着人等在那里,见她们出来,刚想说话,就被萧彻的眼神制止了。
“走吧。”
萧彻最后看了沈青梧一眼,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,却挺得笔直,像株被雨洗过的青竹。
马蹄声渐远时,沈青梧还站在破庙门口,手里捏着那枚暖玉。
阿竹随后赶到。看见她望着北境的方向,眼中的神情晦暗不明:“小姐,咱们也该动身了。”
沈青梧点头,转身时,忽然瞥见香案下的草堆里,落着根萧彻的簪。
是支素银的,没有雕花,看起来像是她在北境戴的那支,许是昨夜靠在一起时蹭掉的。
她弯腰捡起来,簪身冰凉,却像还带着萧彻的体温。
——
北境的雪总比别处烈。
马车碾过结冰的路面,发出“咯吱”的闷响,车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漏进来的雪粒子打在萧彻手背上,冻得指尖发麻。
她正低头摩挲那封母亲的私信,“为青梧求免罪诏”七个字,像块浸了多年泪渍的旧帕。
车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阿砚带着满身风雪闯进来,靴底的冰碴子在车厢底板上砸出细碎的响。
“王妃,密报!”
萧彻接过密信,指尖的冻僵还没缓过来,信纸在手里抖了抖,火漆印“啪”地裂开——是摄政王府的加急印。
“密室已泄,余孽萧彻勾结叛党沈青梧,欲借北境兵逼宫。本尊将提前清君侧,三更大典,定斩祸根。”
字迹凌厉如刀,带着摄政王惯有的嚣张。萧彻盯着“沈青梧”三个字,指腹无意识地划过。
“比预想的早了一日。”萧彻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冰碴子的冷,“他是怕夜长梦多。”
阿砚搓着冻僵的手,急得额头冒汗:“那……沈姑娘那边?”
萧彻没立刻答,只是抬手摸向胸口的伤痕。
她忽然想起破庙分别的晨光。
沈青梧站在香案边,左臂的绷带松了半截,露出点结痂的伤。
阳光落在她发梢,镀着层浅金,像极了她年少时在公主府见过的、江南送来的金箔纸。
“她会等。”萧彻把密信凑到烛火边,火苗舔舐着纸页,很快卷成焦黑的一团,“但咱们不能让她等太久。”
她掀开坐垫,从暗格里取出个紫檀木盒,打开时,里面静静躺着封血书。
是她前几日在北境军营写的。
笔尖划破的指腹还留着沈青梧没发现的浅疤,血字在雪光里泛着暗褐,与那半块暖玉上的红斑,竟是同一种沉郁的红。
“若我战死,愿以骸骨为质,求藩王护幼帝、保大雍,勿让奸佞窃国。另……护沈青梧周全,她若想回江南,莫要拦。”
那时写最后一句时,指腹的血珠滴在“沈青梧”三个字上,晕开个小小的圆点,像颗落在纸上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