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彻疯了!”
城楼上的侍卫攥着弓的手在抖,弓弦被冷汗浸得发滑。他们看着阶下那道身影,在火光里翻飞时像面被撕裂的旗。
萧彻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,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,每往前踏一步,靴底的血就在青石板上碾出深色的印,混着散落的箭簇,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,像骨头被碾碎的声。
“拦住她!快用床弩!”摄政王的嘶吼劈破夜空,他拖着幼帝往城楼内侧退,指甲深深掐进孩子细瘦的胳膊,“她要反了!要弑君夺位!”
床弩的绞盘“嘎吱”转动,铁箭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对准了萧彻的胸口。她却像没看见,提剑的手稳得惊人。
方才劈开箭雨时被震裂的虎口还在渗血,顺着剑刃往下淌,在剑尖积成血珠,滴落在地时,正好与沈青梧先前留下的血痕融在一起。
“北境铁骑——”萧彻的声音突然炸响,比床弩的绞盘声更烈,“丽景门已破!三刻之内,踏平城楼!”
“杀——!”
城墙外传来回应,马蹄声像闷雷滚过,震得城楼的砖缝都在掉灰。
藩王亲率的先锋营已经撞开侧门,玄甲士兵举着长戟冲进来,与摄政王的亲卫撞在一处,兵器相撞的脆响里,混着此起彼伏的惨叫。
萧彻踩着尸身往城楼台阶上爬,掌心的暖玉硌得掌心生疼。
那玉上的血是沈青梧的,此刻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,每滴在一级台阶上,就像有根针往她心口扎。
一级,两级……十三级。
“站住!”摄政王突然把幼帝拽到身前,匕首抵在孩子颈侧,刃口极薄,已经压出一道白痕,“萧彻,你再敢上一步,我就让这小崽子给沈青梧陪葬!”
幼帝吓得浑身发抖,小脸惨白,却死死咬着唇,忽然抬手抓住摄政王的手腕,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晰——
“长姐……别管我!他是坏人!是他杀了沈先生!”
孩子的指甲还没长齐,抓在摄政王腕上像挠痒,可那声“沈先生”,却像根针,狠狠扎进萧彻心里。
她的脚步猛地顿住,剑尖“哐当”拄在台阶上,力道大得让石阶崩开细纹。她看见幼帝颈侧的匕首又压深了些,看见孩子强忍泪水的眼。
护好幼帝……可她连沈青梧都没护住。
萧彻的喉间涌上腥甜,掌心的暖玉被攥得更紧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硬物忽然硌了下腰侧——是那本用油布裹着的账册,沈青梧拼了命扔给她的那本。
她的目光猛地亮了。
“摄政王,”萧彻缓缓直起身,散乱的发丝被风吹开,露出眼底淬了冰的冷,“你以为烧了密信,杀了李德全,就能把通敌的罪证藏一辈子?”
她抬手解开衣襟,将账册抽出来。布帛摩擦的轻响,在厮杀声里竟格外清晰。
摄政王的眼睛突然瞪大。萧彻扯掉油布,泛黄的纸页在风里展开,她捏住账册的一角,猛地往城楼方向扬去!
纸页在空中散开,哗啦啦地响,像群受惊的蝶。
最上面那页,“北狄岁贡:战马三百匹,铁器五千斤”的墨迹还新鲜,旁边盖着的北狄王私印红得刺眼,在火光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是你与北狄勾结的铁证!”萧彻的声音穿透风声,砸在每个侍卫耳里,“去年冬北境失守三城,不是敌军太强,是你私开城门!是你用百姓的血肉,换你自己的荣华!”
城楼上的侍卫们僵住了。
他们中不少是京畿卫的旧部,去年守北境时,亲眼见过战友冻死在城墙下,尸骨被北狄兵拖走。
此刻看见账册上的字,握着刀的手开始发颤,有人的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假的!都是假的!”摄政王的匕首抖得厉害,刃口在幼帝颈侧划开道细缝,血珠立刻渗了出来,“是萧彻伪造的!她要篡位!你们杀了她,本王保你们荣华富贵!”
可没人动了。
萧彻站在台阶中央,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看着城楼上那些动摇的侍卫,看着摄政王眼底的慌乱,缓缓抬起剑。
剑尖的血珠滴落在地,与沈青梧的血痕彻底融成一片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顺我者,既往不咎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,“逆我者,与叛贼同罪。”
风卷着账册的纸页,在城楼上打着旋。
有个侍卫突然“哐当”扔掉了刀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:“臣……愿听长公主号令!”
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起,很快,城楼内侧跪了一片。
摄政王的脸瞬间惨白如纸。
北境铁骑一声令下冲上城楼,甲胄碰撞的脆响几乎要掀翻屋顶。藩王的亲卫长举着长戟,一戟劈开摄政王侍卫长的肩胛,血溅在明黄的龙旗上,晕开片暗褐的痕。
“奉长公主令——”他的吼声震得城砖掉灰,“诛杀叛贼摄政王!护驾有功者,赏黄金百两,免徭役三年!”
摄政王的腿肚子在打颤。他拽着幼帝往城楼西侧退,那里的砖缝后藏着条密道,是他早就挖好的逃生路,马车就等在密道尽头的巷子里。
可他的手被幼帝死死拽着,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,指甲掐进他的皮肉,像只濒死反扑的小兽。
“放开!”摄政王怒吼着甩胳膊,匕首在幼帝颈侧划出浅血痕。
萧彻提着剑追上来,长发被风刮得糊在脸上,沾着的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。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摄政王的背影,掌心里的暖玉硌得生疼——
那是沈青梧的血,此刻像在灼烧她的骨头,逼着她再快些,再狠些。
就在她离摄政王只剩三步远时,城楼横梁后突然窜出个黑影!是摄政王的心腹张千户,手里的短弓已经拉满,箭头淬着幽蓝的光,直指萧彻心口!
“长公主小心!”
不知是谁的吼声炸开,萧彻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,撞得她踉跄后退——
是阿砚!
他刚从城下爬上来,甲胄上还沾着沈青梧坠落处的泥土,此刻像只展开翅膀的鹰,硬生生挡在了她身前。
“噗嗤——”
毒箭穿透阿砚的后心,箭簇从他胸口穿出,带着串滚烫的血珠,溅在萧彻的衣襟上。
阿砚的身子晃了晃,回头看她时,嘴里涌出的血沫子糊了满脸,可他却死死望着城楼下方的黑暗——
那里是沈青梧坠下去的地方。
他的头重重垂下去,抓着衣袖的手松了,像片被风吹落的叶。
萧彻的剑在鞘里“嗡”地一声震响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看着阿砚胸口的毒箭,箭簇上的幽蓝正在扩散。
那是北狄的见血封喉毒,和当年藩王侧妃灌她的毒,是同一种。
原来这毒,摄政王早就和北狄换了。
沈青梧中箭时,若箭上淬了这毒……
萧彻的瞳孔骤然缩紧,像被人狠狠捏住了心。她没再看阿砚的尸身,只是缓缓抬手,握住剑柄,指腹碾过剑鞘上的血痕。
“摄政王赵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刀,顺着风钻进摄政王耳里。他刚把幼帝推搡进密道入口,闻言猛地回头,看见萧彻站在火光里,眼底的红比箭簇的毒更烈,手里的剑正缓缓出鞘,寒光映得她半边脸发白,像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鬼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摄政王摸出腰间的短刀,胡乱挥舞着,脚步却在往后退,“我是皇亲!你杀了我,就是弑亲!”
萧彻没说话,只是提剑冲了过去。
她的动作快得像道闪电,摄政王的短刀还没劈下来,她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