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刚落,西华门的禁军换防的铜铃还在巷尾荡,摄政王的亲卫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鬼魅,突然封了九门。
沈青梧带着三名旧部,正贴着宫墙往幼帝寝宫摸。
她们穿着禁军的号服,腰牌是昨夜从巡逻兵手里“借”的,粗糙的木牌在掌心硌出浅痕——那是京城旧部提前刻好的暗号,能混过前三道岗。
“前面就是丽景门了。”阿竹压低声音,指尖戳了戳宫墙上的砖缝,那里藏着块松动的砖,是当年沈父为应急埋下的密道入口。
“进去就是御花园,离陛下的寝殿只剩半里地。”
沈青梧点头,刚要示意旧部撬砖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“咔哒”轻响。是瓦片被踩碎的声。
“不好!”
她猛地拽过阿竹往侧翻,三支淬毒的弩箭擦着她们的肩头钉进墙里,箭羽还在嗡嗡震颤,泛着乌青的光。
暗处涌出来的亲卫足有三十人,个个举着刀,火把把宫墙照得如同白昼。
为首的正是张御史的心腹——那个在苏州水榭逼她签密令的男人。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?”男人笑得像只偷腥的猫,刀背拍着掌心,“摄政王早料到你会来救这小崽子,特意在这儿候着你呢。”
沈青梧将阿竹护在身后,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。
左臂的伤还在渗血,绷带缠得太紧,扯得她骨头发疼,可剑锋划过空气的锐响,依旧带着凛冽的杀气。
“你们把陛下怎么样了?”
“陛下?”男人嗤笑一声,往身后挥了挥手。
两名亲卫押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来,明黄的龙袍被扯得歪歪扭扭,正是幼帝。
孩子的脸被火把照得惨白,眼泪糊了满脸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哭出声。
是萧彻教过他的,“帝王落泪,便输了气势”。
“放开陛下!”沈青梧的剑直指男人咽喉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冲我来!”
“别急啊。”男人慢悠悠地绕到幼帝身后,手按在孩子的头顶,“摄政王说了,要请沈姑娘去城楼坐坐,看看你的旧部和北境兵,是怎么在西华门外送死的。”
厮杀声在这时从远处传来,是萧彻的铁骑到了。沈青梧的心猛地一紧,余光瞥见阿竹正悄悄往腰间摸短刃,是要拼命的架势。
她忽然收剑,剑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。“我跟你们走,但放了我这兄弟。”
“小姐!”阿竹急得眼圈发红,“不能跟他们去!”
“听话。”沈青梧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,她用剑尖在阿竹脚边的砖缝里划了个小三角——是让她去找萧彻报信的暗号。
「告诉长公主,我在城楼等她。」
亲卫们押着沈青梧往城楼走,她故意放慢脚步,指尖在宫墙的砖上飞快地敲着。
那是她和京城旧部约定的暗语,三下轻叩,代表“陛下被挟持”。
夜风卷着她的发梢,扫过被刀划破的袖管,露出里面藏着的账本边角——用油布裹了三层,是摄政王勾结北狄的铁证。
——
与此同时,西华门的城楼之上,摄政王正背着手站在垛口边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见被押上来的沈青梧,眼底的狞笑像淬了毒的冰。
“沈青梧,你倒是比你那死鬼爹有骨气,明知是陷阱,还敢往里闯。”
沈青梧没理他,目光死死盯着被按在角落里的幼帝。
孩子看见她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却小声喊:“沈姐姐,别管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摄政王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,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,“再敢多嘴,本尊现在就摔死你!”
沈青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肩头发颤,引得亲卫们纷纷拔刀戒备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,抓了陛下,就能坐稳这江山?”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荡开,带着穿透硝烟的锐,“萧彻带着北境铁骑来了,你的亲卫挡不住的。”
“挡不住?”摄政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忽然抓起幼帝,往垛口外拖——
“那我就让她看看,她来晚一步,会看到什么!”
孩子的尖叫刺破夜空,沈青梧猛地往前冲,却被亲卫死死按住。她眼睁睁看着幼帝被悬在半空,明黄的龙袍在火光里晃,像片随时会坠落的叶子。
而城下,北境铁骑的马蹄声已经震得地动山摇,萧彻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近,那道披风和她记忆里的身影,渐渐重叠在一起。
她知道,最残忍的考验,要来了。
摄政王要的不是她的命。是要让萧彻亲眼看着,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,只能活一个。
而她沈青梧,从来不是会让萧彻为难的人。
沈青梧的指尖悄悄摸向袖中,那里藏着枚淬了麻药的短针。
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。
若真到了绝境,她宁可自绝,也不会成为萧彻的拖累。
夜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,她望着城下越来越近的萧彻,忽然轻轻吁了口气。
萧彻,这次换我护你。
护你想护的江山,护你想守的幼帝。
哪怕代价是……让你恨我这最后一程。
——
厮杀声早已漫过城墙,兵器相撞的脆响、濒死的嘶吼、火箭破空的锐鸣,在夜空中搅成一锅滚烫的粥。
萧彻站在阶下,靴底的血渍在石板上踏出深色的印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她的剑还在鞘里,却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。
抬头望去,城楼的垛口处,摄政王正用一只枯瘦的手,死死掐着幼帝的后颈。
那孩子不过八岁,龙袍的袖子空荡荡地晃,小身子抖得像片狂风里的柳叶,哭喊声被风撕得粉碎,往每个人的耳朵里钻。
“萧彻!”摄政王的声音裹着烟火爆开,唾沫星子溅在幼帝脸上,孩子吓得一缩,哭得更凶了,“你不是带了北境的兵马来吗?不是要替你那死鬼娘‘清君侧’吗?”
他将幼帝往垛口外又送了送,半个身子悬在半空,明黄的龙纹在火光里扭曲。
“看见那女人没有?”摄政王的目光扫过萧彻身侧的沈青梧,眼底的狞笑像淬了毒的冰棱。
“沈青梧——前朝余孽,谋逆叛党!”
沈青梧站在那里,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,暗红的痕顺着袖管往下淌,滴在她的手上。
她没看摄政王,只是侧头看萧彻,睫毛上沾着点火星燎过的黑灰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他在逼你。”沈青梧的口型压得很低,几乎被厮杀声吞没,却精准地落进萧彻耳里,“别中他的计。”
萧彻的指尖在剑鞘上掐出深深的印。
她当然知道是计。
摄政王根本就不在乎沈青梧的命。
他怕是要亲眼看着她萧彻,在“忠”与“私”之间,被撕成两半。
可那孩子还在他手里。
那是母亲临终前,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的“大雍根脉”,是她在北境忍辱负重三年的念想。
“怎么?不敢?”
摄政王见她不动,笑得更嚣张了,掐着幼帝后颈的手又加了三分力,孩子的脸瞬间涨成青紫。
“萧彻,你不是总说自己是‘护国长公主’吗?连个叛党都不敢杀,护的哪门子国?”
他忽然抬脚,狠狠踹在幼帝腿弯,孩子“咚”地跪在垛口上,膝盖磕出闷响,哭声陡然拔高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
“杀了她,本尊就放了这小崽子,让史官把你写成‘大义灭亲、匡扶社稷’的功臣!”
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,萧彻的喉间一阵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