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香囊,那里裹着母亲写给沈青梧母亲的私信,棉布被体温焐得温热,指尖触到“护她周全”四个字的轮廓时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破庙的晨光忽然漫进脑海。
沈青梧坐在香案边替她上药,金疮药的粉末落在她胸口的伤上,她疼得吸气,却看见沈青梧的睫毛颤了颤,像有只蝴蝶停在上面。
杀她?
萧彻的剑鞘在掌心转了半圈,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想起北境那个雪夜,假信报“沈姑娘被乱箭射死在乱葬岗”时,自己抱着半块暖玉,在雪地里跪到天亮的滋味;想起书库的烛火下,沈青梧笑她画的三角丑;想起枫桥芦苇荡里,她替阿砚挡箭时,肩胛溅起的血珠,红得像那年宫宴上,皇后亲手给她簪的红梅。
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,在她心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疤。
“萧彻,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!”
摄政王的声音再次炸响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是大雍的长公主,你的骨血里流的是皇家的血!而她——”
他的下巴往沈青梧的方向一点,语气里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针,“是祸乱朝纲的叛党余孽!你护着她,就是在掘大雍的根!”
“母亲的江山,轮不到你指手画脚!”
萧彻猛地抬剑,剑尖在火光里抖出一片寒芒,却不是指向沈青梧,而是直指城楼,“放了陛下,我留你全尸!”
“放了他?”摄政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掐着幼帝的手却越收越紧,孩子的哭声已经微弱下去,小脸惨白得像张纸,“除非沈青梧死在你剑下!否则,这孩子今天就得陪着她一起,摔成肉泥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震得城砖都在发颤。
萧彻望着幼帝那双惊恐的眼睛,又转头看向沈青梧。她站在那里,血从左臂的绷带里渗出来,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像株在烈火里不肯折腰的玉兰。
守住这孩子,也……守住青梧。
两个“守住”,像两道枷锁,死死勒住她的喉咙。
她该怎么办?
是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摔下城楼,让母亲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?
还是亲手举起剑,刺穿那个在千百个日夜里共度的人?
风越来越紧,卷着火箭的火星,在两人之间烧出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萧彻的剑在手里抖得越来越厉害,像要挣脱她的掌控,每一次颤动,都敲在她滴血的心上。
“萧彻。”
沈青梧的声音忽然钻进来,像浸了水的棉絮,软得没力气,却奇异地压过了厮杀声。
萧彻转头,正撞见她抬手的动作——一枚针尖在火光里晃了晃,却不是指向任何人,而是轻轻抵在了自己喉咙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沈青梧的睫毛垂着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只露出点苍白的下颌线,“书库的窗棂坏了块,总漏雨。”
萧彻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时间太过久远,她真的险些不记得了。
幼年时,沈青梧刚入太学,总被其他贵女排挤,躲在书库哭,说“这王朝容不下我沈家,更容不下我”。
贵为长公主的她,当时正盯着漏雨的窗发怔,闻言回头,脱口便道,“若这王朝容不下你,便不必存在。”
火光在沈青梧眼里跳动,亮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你说过的。”沈青梧的唇角忽然弯起个极浅的弧度,血珠从她唇角渗出来,沾在笑纹里,像朵在烈火里绽开的白梅——
“若容不下,便不必存在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转身,像道被风吹起的白幡,直冲向城楼下方的弓箭手阵列!
“青梧——!”
萧彻的剑“哐当”砸在石板上,她扑过去时,只抓住了片被风掀起的衣角。
粗布蹭过掌心的裂口,疼得她指尖发麻,可那点疼,远不及心口瞬间被掏空的慌。
沈青梧跑得极快,左臂的绷带早被血浸透,此刻彻底崩开,伤口像张裂开的嘴,血顺着她握剑的指缝往下淌,在石板上踩出串串红印,像条跟着她的血蛇。
她没回头。
直到冲至弓箭手射程边缘,她忽然猛地侧过身,对着萧彻的方向,飞快地眨了下眼。
右眼先阖,左眼后落。
“放箭!快放箭!”摄政王在城楼上嘶吼,脸涨得像猪肝,掐着幼帝的手又紧了几分,“别让她靠近!”
箭雨铺天盖地地射过来,黑沉沉的一片,像要把月光都遮住。沈青梧明明看见最前面那支箭直逼心口,却只是在中箭的刹那,猛地扯开左袖,将个用油布裹得紧实的物件,朝着萧彻的方向狠狠掷过来——
是那本从密室翻出的、摄政王勾结北狄的账册!
“噗嗤——噗嗤——噗嗤——”
三支箭穿透皮肉的声音,在厮杀声里格外清晰。一支扎进肩胛,一支穿透小腹,还有一支擦着肋骨过去,带起串滚烫的血珠。
沈青梧的身子晃了晃,像株被拦腰斩断的芦苇。
她看着账册在空中划出弧线,稳稳落向萧彻,忽然松了口气,嘴角的血沫子涌得更凶了。
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,她抬头望向城楼。
那里有幼帝惊恐的脸,有萧彻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江山。
坠向地面的过程很慢,慢得能看清城楼上每一块斑驳的砖,能听见萧彻撕心裂肺的哭喊,能感觉到风卷着她的发丝,往她自己的脸上贴——
像在拥抱自己。
这样也好。
从此,萧彻护的是正统,清的是奸佞,再不必背负“勾结叛党”的污名。
“青梧——!”
萧彻接住账册的同时,看见那道白影坠向城楼下方的暗影。就在这时,一抹莹白从沈青梧的剑中飞出来,划过道柔和的弧线,直直落向她——是那枚刻着“彻”字的暖玉。
玉上还沾着她新鲜的血,遍布裂痕,红得像北境初融的冰湖里绽开的花。
萧彻飞身接住,掌心被玉的棱角硌得生疼,却死死攥着,指腹摩挲着刻痕里的温度,烫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,从玉的刻痕里飘落。
是她从北境刻意带来的一片,被沈青梧小心地藏在玉缝里的。
它打着旋儿往下坠,穿过漫天飞舞的箭羽和火星,正好落在沈青梧仰起的脸上。
像个无声的吻。
沈青梧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夜空里被硝烟遮了半面的月,唇角似乎还凝着点笑。
箭羽在她胸口剧烈起伏,血泡从嘴角涌出来,一点点染红了那片花瓣,像给这无声的吻,添了抹凄艳的色。
“不……”萧彻的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,指尖抚过玉上温热的血,忽然懂了。
她不是想死。
她是想“死”。
用这场惨烈的假死,让摄政王放下戒心,让她萧彻能名正言顺地举起复仇的剑,护幼帝,清君侧,替她走完最后这段路。
萧彻攥紧暖玉,玉上的血与她掌心裂口渗出的血,在刻痕里慢慢融在一起,红得像团烧在骨头上的火。
她抬起头,看向城楼上的摄政王,眼底的泪还没干,却已燃起焚尽一切的狠戾。
“等我。”
她对着沈青梧坠落的方向,无声地说,唇瓣抿成条直线,像在刻下一个永不磨灭的誓。
下一秒,萧彻猛地弯腰,捡起地上的玄铁剑。剑身在火光里映出她猩红的眼,映出她唇边未干的泪痕,映出她踩在血痕上的、决绝的脚步。
“赵渊,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,却带着焚城的热,一步步走向城楼,“你杀错人了。”
今夜这城楼,该流血的,从来都不是她沈青梧。
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