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,滴在她手背上,烫得她瑟缩了下。
“可这王朝。若连个沈青梧都容不下,安稳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,又有什么意思呢?”
昨夜拟免罪诏时,朱砂笔在手里抖得厉害,笔尖悬在明黄的诏书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她改了三稿,才把“赦免叛党沈氏”改成“沈氏青梧,忠良之后,遭奸人构陷”。
她不想用“赦免”这两个字,好像沈青梧欠了谁似的。
最后在诏书背面刻那句“江南桃花开时,我去接你”时,她的指尖被刻刀划了道小口,血珠滴在“你”字上,晕开个小小的红点,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心跳。
“您想守的王朝,”萧彻对着母亲的画像,一字一顿地说,指尖按在暖玉的血痕上,“我会让它长出能容下她的地方。”
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与画像里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处。
萧彻望着那团模糊的影,忽然觉得母亲的目光就落在自己攥着玉的手上,带着点无奈的笑,像在说“早就知道你会这样”。
香案上的线香燃到了头,“啪”地掉在香灰里,惊得萧彻回过神。
她抬手,将那三样东西往灵位前推了推,像是在郑重托付。
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掠过窗棂,发出“呜呜”的响,像谁在低低地应。
萧彻知道,母亲听见了。
就像她知道,沈青梧也会等。
——
江南的雨,是缠人的。
不是京城那种急骤的泼,是丝丝缕缕的,像绣娘手里没剪断的线,从屋檐垂下来,把院角的玉兰树裹得湿漉漉的。
沈青梧坐在窗前的竹榻上,膝头盖着块半旧的棉毯。
那是萧彻让人送来的,她说“江南潮气重,别让箭伤落了根”。
她的指尖悬在玉兰的新芽上,没敢碰,芽尖嫩得像玉,裹着层细密的水珠,风一吹,颤巍巍的。
这株玉兰是上月移来的。
萧彻的心腹说,北境那株去年冬被暴雪压断了,长公主亲自从根上刨了这株,裹了三层棉絮,用快马跑了半月才到江南。
“长公主说,江南水土软,养人,也该养得活这花。”
沈青梧的指尖轻轻落在胸口。箭伤的痂刚掉了两天,浅粉色的痕像片被揉皱的绢,按上去还有点麻。
她忽然想起破庙那晚,萧彻扯开衣襟时,胸口的伤也是这样的位置,只是更深些,像朵没开全的血花。
“小姐,您又在抠伤疤了。”
阿竹端着药碗进来,木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响。她把药碗放在窗台上,瓷碗底的水珠晕在竹榻的藤纹上,像朵小小的云。
“长公主的人又来了,这次送的匣子,看着就金贵。”
沈青梧抬眼时,正看见阿竹捧着个紫檀木盒,盒角雕着缠枝莲,是宫里的样式。阿竹没敢碰,只用帕子垫着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:“上面还盖着玉玺呢,红得晃眼。”
盒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先漫出来的是檀香。不是寺庙里那种厚重的沉,是淡淡的,像萧彻总带在身上的那枚香囊。
沈青梧的指尖在盒沿顿了顿,才慢慢抽出里面的明黄诏书。
诏书的绢面很软,是江南上等的云锦,边缘绣着暗金龙纹,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展开时,指腹蹭过“冤案昭雪”四个字。朱砂的墨痕有点硌手,是萧彻惯用的狼毫写的,笔锋刚劲,却在“雪”字的收笔处,微微顿了下,像藏着点没说尽的软。
沈青梧的呼吸停了停。
她想起,沈家被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老管家抱着她逃出来,手里攥着半块被血浸过的“忠”字玉,说“小姐,沈家总有昭雪的那天”。
那时她便觉得,这昭雪哪里是那么容易的?
她沈青梧,一介女子,裹着青衫,在牢里受过刑,在朝堂上受过讥讽,在奔赴中受过无数的陷害,又在战场上受过无数道足以致命的伤——直到此刻指尖触到这绢面,她才清楚的意识到,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她沈青梧,为沈家三百七十口家丁,冤案昭雪,留得清白。
想来,已经是那么那么久以前了啊。
诏书不长,寥寥数行,却把沈家旧案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楚:“摄政王构陷,沈氏一门忠烈,今平反昭雪,沈氏青梧,许归江南,永免徭役。”
没有“赦免”,没有“恩赐”,只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。
沈青梧把诏书翻过来时,指尖忽然抖了。
背面右下角,用极小的字刻着行私语,刻痕里还嵌着点金粉,是萧彻偏爱的那种。
“江南桃花开时,我去接你。——萧彻”
字迹张扬,带着北境风雪的烈,可最后那个“你”字,收笔却极轻,尾端还带着点微微的颤。
像她在破庙替沈青梧挑箭毒时,没稳住的手。
“小姐?”阿竹见她盯着诏书出神,凑过来想看看,却被沈青梧轻轻按住了手。
沈青梧的睫毛上凝了点水汽。她把诏书折成小方块,放进床头的樟木盒里。
那是她从沈家老宅带出来的,里面还躺着片玉兰花瓣。是沈青梧坠楼时攥在手里的那片,血渍早已发黑,却依旧能摸出边缘的焦痕,是北境的雪烤过的印子。
“阿竹,”沈青梧忽然开口,声音被雨浸得有点哑,“把我那件青布衫找出来。”
“小姐要出门?”阿竹眼睛一亮,忙去翻衣柜,“这天还下着雨呢,我去拿油纸伞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梧站起身,棉毯从膝头滑下来,落在竹榻上。她走到镜前,理了理鬓发。
伤口刚愈,脸色还有点白,可眼睛亮了,像被雨洗过的湖。
“去沈家老宅看看。”
她想看看母亲当年种的那株腊梅。老管家说,腊梅长在东墙根,每年雪后开得最盛,母亲总爱摘两枝插在书房的瓶里。她还想看看书库的窗棂,不知被后来的人补好了没有,萧彻说过要陪她来看沈家老宅的,不知道还算不算数。
雨还在下,敲在油纸伞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沈青梧走出院门时,回头望了眼那株玉兰,新芽在雨里挺得笔直。
她把樟木盒揣在怀里,诏书的边角硌着心口的疤,不疼,反倒有点暖。
江南的桃花,该在三月开。
沈青梧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往前走,伞沿的雨珠滴下来,在她鞋尖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她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