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摄政王府备了伪造的‘复朝密信’,要在宫宴上栽赃长公主,说您是她勾来的‘内应’。”
沈青梧展开字条的手猛地一颤。
敌人的算盘打得真响。借她的“进京”做由头,既除了她这个“叛党余孽”,又能给萧彻扣上“勾结叛党”的帽子,一箭双雕,连退路都不给她们留。
可她不能再让萧彻一个人扛了。
她用摄政王通敌叛国的铁证和假死,赢得了最惊心动魄的一战;她记得沈家旧部的名册,哪些人早被收买,哪些人还守着“护百姓”的本心,清清楚楚;更重要的是,她忽然懂了驿站那阵心口的疼——不是怨,是怕。
怕失去那个在破庙替她挑箭毒的人,那时萧彻的指尖发颤,挑出箭簇时,比她自己中箭还疼;怕失去那个在城楼对着摄政王的刀光,说“杀了她我便杀了你”的人,她的眼神比北境的冰棱还烈;怕失去那个在雪地里默默等了三年,连她爱玉兰都记着的人。
这些念头像串珠子,被“等着”两个字串起来,沉甸甸坠在心上。
沈青梧把字条按在雪地里,看着墨迹一点点晕开,像幅被洗淡的画。
她将白菊往碑前推了推,花瓣上的雪全化了,露出底下的嫩白,倒比北境那株开得更像回事。
“陈伯,”她站起身时,雪从披风上簌簌往下掉,“麻烦您替我备匹最快的马。”
陈伯愣了愣,拐杖往雪地里顿了顿:“小姐要……”
“进京。”沈青梧的声音被风滤得很清,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重,“去送密信,去见萧彻,去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——沈家的女儿,不是任人拿捏的。”
她往谷口走时,阳光正好照在她发间,镀了层浅金。阿竹跟在后面,抱着那包玉兰种子,忽然想起什么,喊了声:“小姐,三月初三的宫宴……”
沈青梧的脚步顿了顿,回头时,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,像被春风拂过的玉兰苞。
“问问她,能不能给穿青衫的人,留个位置。”
风从谷外吹进来,卷着松脂的香。沈青梧摸了摸袖中的密信碎片,又捏了捏那包种子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得很——
那些被谣言搅乱的疑虑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,都在这束白菊、这包种子、这声“等着”里,落了地。
进京的路还埋在雪里,可她知道,自己该走了。
——
谷口的风裹着雪沫子,打在沈青梧的披风上,发出“簌簌”的响,像谁在耳边轻轻翻书。
沈青梧翻身上马,北风掀起她的披风角,露出里面青布衫的袖口,那里还别着片玉兰花瓣——从江南带来的,枯得发脆,却被她用浆糊小心粘过,像件藏了很久的心事。
“长公主还说,”阿竹拽着马缰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宫宴的事了了,就陪您回江南,在沈家老宅院里种满玉兰,比北境那株长得旺。”
沈青梧的唇角轻轻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将缰绳往手心紧了紧。指尖触到马鞍上的纹路,是北境特有的防滑刻痕。
“驾——”
马鞭扬起时,带起的雪沫子溅在阿竹的棉鞋上。沈青梧没回头,只听见阿竹在身后喊:“小姐慢些!三月初三的宫宴,不差这一时半刻!”
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,在山谷里传出很远。风灌进领口,冷得像北境的冰棱,却吹不散她心口那点暖意——
是白菊花瓣上的露,是字条上的“等着”,是那包被棉纸裹了三层的玉兰种子,层层叠叠,焐得她心里发暖。
马颈下的铜铃,是出发前陈伯挂的,说“谷里的路绕,铃铛响着,不容易走岔”。此刻铜铃在风雪里“叮铃”乱响,倒像在数着她的心跳——
比在驿站时稳多了,不再是被谣言搅乱的鼓点,是踏踏实实朝着一个方向去的,笃笃,笃笃。
身后的衣冠冢渐渐远了,父亲的墓碑缩成个小小的黑点,被雪温柔地盖着。
沈青梧望着前方,雪地里的马蹄印像串省略号,引着她往京城去——
那里有等着她的人,有要亲手撕碎的谣言网,有藏在宫宴背后的刀光剑影。
她知道前路必定不好走。摄政王府的人早已磨利了刀,就等她这“叛党余孽”自投罗网;宗室的老狐狸们揣着算计,想借她的身份把萧彻拉下马;连北境那穿石榴红的身影,说不定也在暗处盯着,等着看她笑话。
可马颈的铜铃还在响,像在应和她的心跳。
因为沈青梧怕了——
怕自己来得太晚,怕萧彻一个人扛不住,怕那些藏在心底的话,没机会说出口。
风好像小了些,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雪地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沈青梧抬手挡了挡,忽然觉得这风里,好像带了点不一样的味。
不是北境的烈,也不是江南的潮,是种说不清的暖,像早春河面上刚融的冰,带着点要冒头的生机。
她望着京城的方向,那里的城楼该被雪盖着,像幅素净的画。
萧彻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长乐宫看奏折,还是在试穿那日要赴宴的衣袍?
会不会也像她这样,偶尔望向窗外,猜着她走到了哪段路?
“驾——”
沈青梧又扬了扬鞭,马蹄声加快了些,像在追赶什么。她摸了摸袖中的密信碎片,又碰了碰行囊里的种子,忽然觉得,心里那点光,比山谷的星子更亮了些。
春天好像真的不远了。
至少,她要赶在桃花开之前,站到那个人面前。告诉她,江南的玉兰种子她带来了;告诉她,那些谣言碎得像地上的雪;告诉她,这一次,换她来并肩了。
风雪还在追,可马颈的铜铃响得欢,像在唱一支奔向春天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