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的油灯芯结了灯花,昏黄的光裹着穿堂风,把沈青梧的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。
她刚将西戎密信的碎片拼出个轮廓,羊皮纸的糙边刮着指尖,像萧彻那枚暖玉上没磨平的刻痕。
信里“三月初三宫宴”几个字洇着墨,显然是刚从摄政王旧部手里截来的。
他们要借她进京的由头,扣顶“复朝叛党”的帽子,在宫宴上扳倒推行新政的萧彻。
“砰——”
隔壁桌的酒碗碎了,北境商人的粗嗓门撞破窗纸:“藩王的侄女穿了身石榴红,站在长公主身边,那叫一个般配!北境的人都说,这门亲一成,北境铁骑就永远护着京城!”
“长公主真应了?”
“怎么不应!”另个声音压得低,却像根针,直直扎进沈青梧耳里,“只要长公主纳他侄女为侧妃,寒门科举的事能缓,江南那些旧案也能‘不再追究’!”
沈青梧捏着密信的指尖猛地一颤,碎片在掌心硌出红痕,渗了血珠都没察觉。
“石榴红”三个字,像颗没熟的梅子,没来由的酸得她心口发紧。
她又莫名想起了破庙的晨光。萧彻替她缠绷带时,指尖的药汁滴在她手背上,烫得她心尖发麻;想起城楼坠楼前,萧彻扑过来的身影;更想起昨夜对着免罪诏发呆时,指尖一遍遍划过“萧彻”二字,那字迹里的执拗,像她本人一样,藏不住的。
还有萧彻大婚那天,身着掐丝红凤袍,左来右往的敬酒与祝福仿佛又在她耳边作响。这些时日的变故和静养,让她几乎都要忘记了那时候以为自己被背叛的悲痛欲绝。
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那陌生的酸涩感又涌上来了,比中箭的疼更绵密,比听到沈家旧案翻不了时更刺人。
原来……是会这样疼的。
疼得她几乎要相信,那些深夜摩挲暖玉的时刻,那些对着玉兰花瓣发呆的晨昏,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心事。
“小姐,该启程了。”阿竹掀帘进来,带进股寒气,“再不走,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了。”
沈青梧没动,望着窗外漫天的雪。雪片大得像鹅毛,遮住了进京的路,也像遮住了她的心。
她忽然不想走了。
怕一进京城,就又撞见萧彻穿着喜服,身边站着那个穿石榴红的女子,怕自己这一路攒的勇气,在那画面里碎得像地上的瓷片。
可袖中的密信碎片又硌着掌心,像在提醒她——萧彻还在险境里,那些摄政王的旧部正等着看她俩的笑话。
“不去京城了。”沈青梧抓起披风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,尾音被风吹得散了。
“啊?”阿竹愣住了。
“去山谷。”她系披风的手顿了顿,“去给父亲上柱香。”
——
山谷的雪停了大半,阳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,在雪地上筛出碎金似的光斑。沈青梧踩着没膝的雪往父亲的衣冠冢走,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壳,发出“咯吱”的响,像谁在耳边轻轻磨牙。
墓碑被雪裹了大半,只露出“沈公讳远之”五个字,笔锋端正,和父亲生前写的家书一个模样。
她刚蹲下身,就看见碑后探出的一抹白——
是束白菊,插在粗陶瓶里,花瓣被雪压得微微蜷曲,却依旧挺着。
像父亲教她写的“忠”字,宁折不弯。
“是长公主府的人送的。”
看守此地的沈家旧部——陈伯,他的拐杖在雪地里戳出个小坑,哈出的白气裹着话,慢悠悠飘过来。
“那身衣服的人,今早天没亮就来了,捧着这花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,说‘长公主特意嘱咐,要带露的,沈公生前爱洁’。”
沈青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。露水沾在指腹,凉得像块冰,却奇异地往心口钻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
她转了转陶瓶,发现瓶底压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墨痕被雪洇了些,却还能看清——
“摄政王府的人在查您的路,说要在宫宴上‘请’您去对质,长公主让您别慌,她在京城等着。”
等着。
这两个字像粒火星,燃着了心里那点湿冷的柴。
萧彻的暗卫临走时,偷偷往她袖里塞的小纸包——是北境的玉兰种子,用棉纸裹了三层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:“长公主说,江南的土软,能种活。”
原来那些“石榴红”的话,真的是假的。
萧彻在北境的雪地里,仍能替她记着父亲的祭日;在朝堂上和宗室吵得面红耳赤时,还想着给她留一包玉兰种子;在敌人环伺的京城,敢对着暗处的刀光说“我等你”。
沈青梧的喉间忽然发紧。
她想起驿站那阵莫名的酸涩,像颗没熟的杏,酸得人眼眶发热——
原来那不是别的,是怕。
怕那束白菊是假的,怕“等你”两个字是权宜之计,怕自己攒了那么久的牵挂,到头来只是场自作多情。
可那都是没来由的怕,怎会如此?
“小姐!您看这个!”
阿竹的喊声撞破松涛,她举着个湿透的锦囊跑过来,木屐踩在雪水里,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。
锦囊是沈家旧部的信物,里面裹着张字条,墨迹被水泡得发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