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164·
圣斯丁的校庆快到了。
每年重头戏就是各班出节目，在最大的礼堂表演，晚上还有正式的舞会晚宴。
回想初中，你们班每年表演的都是中国风节目。
班主任村上孝史不仅教中文，中文很好，又无比痴迷中国文化，所以每次都要求全班穿着中式服装上台。
唐晓翼更是被他重点栽培，硬是把家里那些压箱底的服饰都搬来了，借给大家穿，有次还被迫上台表演京剧。
你至今都记得唐晓翼穿着戏服，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台上的样子。
他确实会一点京剧。
据说是小时候被奶奶逼着学的。
但变声期后的嗓子唱出来，那效果……
当时差点把第一排评委的茶杯给震裂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：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洛基在咆哮。”
总之，每到这种需要才艺表演的活动，你们都很头疼。
如今班主任换成了陈彬，这位显然机智得多，直接把选节目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班长托马斯，美其名曰“充分尊重学生的选择”。
于是，托马斯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
整天像只焦虑的工蜂，在教室里四处嗡嗡，逮着有点才艺苗头的同学就不放手。
可惜班里同学的积极性都不高。
“唉班长，我社恐，真不敢上台表演啊……”
“我记得初中，咱班演的那个话剧，尬得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。”
“能不能申请集体大合唱糊弄过去啊？”
“想得美，陈彬说了，要有创新，要展现我们A班除了学习以外的能力！”面对大家的抱怨声，托马斯累得直喘气。
偏偏圣斯丁很重视这种才艺活动，没办法随便敷衍过去。期末考评里，课外娱乐的加分有时甚至能让班级排名漂亮地往上窜一大截。
放学铃响后，教室的同学差不多都走光了。
你收拾着书包，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图书馆借哪本书。
托马斯突然一屁股坐在了你前排的空位上。
“帮帮忙。”他开门见山，把报名表推到你面前，“我看了你加入的社团，你会竖琴？”
“…太重了，”你委婉拒绝，“我没办法把它运到学校来。”
乐器社至今都没能解决竖琴的运输和存放问题。
至于海龟岛上的乐器行，连台像样的钢琴都难找，更别提竖琴了。
还有说实在的，你已经很久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演过竖琴了……
托马斯双手合十，苦口婆心，“算我求你了，这真是给班级做贡献的大好机会，对你个人也有好处……”
你摇头，态度坚决。
托马斯又看向你旁边，唐晓翼还没走，收拾完东西后他就坐在一旁等你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。
“唐晓翼。”托马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你呢？你入学表上才艺这栏写了会二胡，这个总方便带吧？”
唐晓翼懒洋洋抬眸，瞥了托马斯一眼，又慢悠悠地转向你。
“二胡啊……我好久没拉了。”
就在托马斯脸垮下去的瞬间，他嘴角一勾，补充道：“除非——”
他朝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她上，我就上。”
你：“……”
托马斯看起来快要崩溃了，视线在你和唐晓翼之间来回扫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：“你俩逗我呢？竖琴和二胡？！这什么组合啊？中西合璧还是群魔乱舞？”
唐晓翼无所谓地耸耸肩，“这个组合怎么了？嫌弃？…那就算了。”
说着他就要起身。
“别别别！”托马斯瞬间怂了，赶紧找补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就是…就是有点意外。挺好的，真的，那什么，你们能不能……再想想点别的节目？二人唱？小品？随便什么都行！”
你和唐晓翼同时开口：“真没别的了！”
话音落下，你们对视了一眼。
他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笑意，你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自从羽之冒险队的插曲过后，你们的关系似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。
每天互相拆台，斗嘴，偶尔打打闹闹。
他照样毒舌，逮着机会就刺你两句。你也不甘示弱，总能找到回击的点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托马斯最终拿着报名表唉声叹气地走了，背影很任重道远。
你和唐晓翼并肩走出教学楼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时而重叠，时而分开。
唐晓翼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走得不紧不慢，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，他眯了眯眼。
什么都没变。
只是，你不再那么有勇气了。
如果说以前你还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，去试探他的过去。那么现在，你完全就是敬而远之，不敢再轻易触碰了。
你忽然有点理解乔治。虽说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，你也不知道他是否和你出于同样的原因，但这种对唐晓翼保持距离的默契，你终于能体会一点了。
“喂，”唐晓翼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，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头看你，“发什么呆？该不会真在想怎么把竖琴扛过来吧？要不要我发扬一下同学爱，帮你搬？”
“谁要你帮。”你撇他一眼，“你还是操心你的二胡吧，别拉得像是锯木头，把校庆变成惊魂夜。”
“哟，看不起谁呢？”他哼笑一声，伸手过来想揉你的头发，你赶紧地往后一躲。
“走着瞧呗。”你冲他做了个鬼脸，加快脚步往前跑去。
“跑什么？心虚啊？”
他不紧不慢地跟在你后面。
·
·
·165·
A班和B班终于还是杠上了。
原因很简单，平时考试成绩A班总能碾压B班一头，可一到各种校园活动，B班就能甩出A班一大截，荣获各项冠军。
毕竟B班有乔治在，学生会会长加红发党领袖的双重身份，这个名头本身就足够了。
谁知他们组织的活动还总是井井有条，创意层出不穷，哪怕只是班会上出个节目，也能弄出让人印象深刻的花样。
于是，成绩上被压制的B班，在各种活动上扬眉吐气，甚至隐隐有凌驾于A班之上的势头。
这种明争暗斗到了校庆这个节骨眼，终于还是彻底爆发了。
“B班不就靠乔治吗？”阿梅坐在食堂凳子上，一边扒拉着盘子里的炒面一边分析，“学生会会长兼红发党老大，双重buff护体。虽然B班不是重点班，但地位有时候比咱们A班还高。”
你点点头，舀了一勺汤。
今天食堂的冬瓜排骨汤还不错，至少排骨是真的排骨，不是骨头渣。
“我听说，咱们班班长托马斯，和B班班长米娅下战书了呢。”阿梅愤愤不平。
“下战书？”你挑眉，“下什么战书？”
“就校庆表演啊。据说是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碰上了，两人互瞪了五分钟，然后托马斯就说‘这次校庆，我们班一定赢’，米娅冷笑说‘那就走着瞧’。”
“所以到底在战什么？”坐在你对面的唐晓翼不屑轻嗤，“奖品又是什么？输了怎样？托马斯去给米娅当一周跟班？还是全班给对方班来个大扫除？”
阿梅挺直腰板，“奖品？！是荣誉，是尊严，是……”
“停停停。”你赶紧打断她，生怕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“是星辰大海”之类的热血台词。
虽然不想打击人，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。
每次这种才艺表演，最终的一等奖都花落乔治带领的红发党班级，从来都没有过意外。
谁让他们每次都那么有创意。
其他班的节目无聊得让人打哈欠，只有B班的表演，从创意到完成度，都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高级，让人耳目一新，不得不服气。
街舞、乐队、甚至去年把极限运动和舞台剧结合起来，到现在都还在校园论坛上被人津津乐道。
自从你初二转来圣斯丁，就已经大开眼界过了。如同一条心照不宣的定律：有乔治在的班级，无疑就是无冕之王。
“输定了。”你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饭，“反正输定了。”
唐晓翼却在这时放下了筷子，抬起头看你，“我们班以前也获得过奖啊。”
你愣了愣，“你是说…那个特别奖？”
唐晓翼点头，“没错。”
初三那年，你们班确实拿过一个奖。
当时村上孝史带着全班穿着大红大绿的中式长袍，手拿红扇子和手绢，跳了一出《最炫民族风》。
台下观众华人不少，看到这熟悉的旋律和画面，都疯狂鼓掌。
最后投票时，华人同学基本全投了你们班。
然而这不是重点，重点是在台上，你和唐晓翼原本都站在后排浑水摸鱼。
你动作老是慢半拍，唐晓翼干脆就在后面摆烂，扇子都没怎么挥。
结果跳到一半，你俩同时被舞台上的黑线绊了一下。
你慌张地抓住唐晓翼的手臂，他也下意识扶住你的腰。
好不容易站稳，结果他又踩到了你掉在地上的扇子，再次失去平衡。
这次是你被他拽着一起倒下去，虽然没真摔，但狼狈的样子，引得台下同学哄堂大笑，连坐在前排的评委老师都忍俊不禁。
后来，你们班得奖了，村上孝史激动得热泪盈眶，说这是中华文化的胜利！
“那也是奖啊。”唐晓翼理直气壮，完全没觉得这段黑历史有什么问题。
“那只是特别奖，而且是因为华人同学多才拿的。”你捂脸。
“奖就是奖，分什么特别不特别。”唐晓翼还是理直气壮，“再说了，那次表演多成功，台下笑得多开心。”
“那是笑我们摔跤……”你扶额。
“笑了就是成功了，舞台表演的第一要义，不就是让观众开心吗？”
他一脸认真，你再也不忍反驳了。
·
·
·166·
托马斯也是没招了。
周二班会课，陈彬只好进行了一轮投票。
“经过班委讨论和初步投票，”陈彬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们班这次表演乐器合奏。”
不少同学都松了口气。
这个节目好啊，这样不会乐器的就能坐在台下摸鱼了。
你也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合奏，估计就选几个人上台，压力小多了……
等等。
所以是谁来表演合奏？
你僵硬地抬头，看向斜前方的托马斯。
他正襟危坐，背挺得笔直，嘴角挂着一抹灿烂到诡异的微笑。
“具体人选，由……”陈彬目光落在你身上，“你来负责。”
你瞬间僵在座位上。
“我听托马斯说了，你会竖琴。”陈彬眼神里充满了赞许，“没想到你还留着这手呢，运输问题你不用担心，我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了，他会安排人从岛外运一架专业的竖琴过来。”
这么兴师动众？
A班和B班要比拼，连班主任都认真起来了？
你露出苦瓜脸，“可我真的……我……我已经很久没……”
你已经很久没在人面前演奏过了，更别提校庆这种大场合。
“好了，就这么定了。”陈彬直接拍板，“你可是我们班的秘密武器，这次能不能赢B班，就看你的了。”
你绝望地闭上嘴，讲台上，陈彬已经开始说校庆安排，但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旁边的唐晓翼突然站了起来，“陈老师。”
陈彬停下讲话，看向他。
“我会二胡。”唐晓翼说，“要不要考虑加个民乐？中西合璧，说不定更有特色。”
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，你也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陈彬思索了会儿，“可是这次定的是西洋乐器合奏，班里刚好塞缪尔会吹长笛，和她的竖琴是绝配。”
塞缪尔。
你看向很远的斜前方，塞缪尔刚好也回过头，和你对视。
“而且，”陈彬继续说，“二胡和竖琴的音色差太远了，不协调，我们还是要以稳妥为主。”
“陈老师，其实她最近学习压力挺大的，每天作业都写到很晚。”唐晓翼依旧没坐下，“校庆表演要花很多时间排练，我怕她精力跟不上，影响学习。”
陈彬皱起眉，“这个……”
“而且，合奏的关键在于磨合与练习，校庆临近，时间本来就很紧张，临时组建的合奏，如果配合上出现疏漏，或者因为准备仓促影响了最终效果，反而会拖累班级的整体评分，我是担心万一没发挥出应有水平，反而辜负了大家的期待。”
唐晓翼说得委婉，又不失分寸，有理有据，完全站在班级节目效果的角度，丝毫没有提及你个人的不愿，简直无懈可击。
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你们这边，基本都是佩服的眼神。
当然，也有极少数不满的。如果这个方案取消，就要重新选了，下次是什么还不一定呢。
陈彬沉默了几秒，摇了摇头，“不行，校庆还有一个大周，时间安排上可以协调，而且现在班里只有他们刚好能合奏，这个机会很难得。”
“再说了，英皇七级啊！”陈彬看向你，笑容加深，“这个实力放到世界级舞台上都绰绰有余了，我对你有信心。”
你愣住了。
这事到底是怎么传开的？
当时你加入乐器社时确实拿出了证书，但从没在班级里提过，更没写在什么社团表上。
托马斯？还是乐器社的谁？
你脑子乱糟糟的，但陈彬已经不再给你和唐晓翼反驳的机会。
“就这么定了，长笛和竖琴，完美的组合。好好准备，为班级争光。”
·
·
·167·
下课铃响时，你还在发呆。
一个身影忽然停在了你桌边。
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