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对上一双清澈的湛蓝色眼睛。
塞缪尔。
虽然他长得挺好看,金发碧眼,面容像橱窗里的洋娃娃,但性格很内向,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前排角落,不怎么主动和人说话。
你知道他也在乐器社,但你们之间从未有过交流,连照面都很少。
就算偶尔在社团室遇见,也只是擦肩而过,从没主动打过招呼。
总之,你们根本不熟。
“你……”塞缪尔开口,声音很好听,“你不想和我合奏吗?”
你微微愣住,“啊?”
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,毕竟刚才你和唐晓翼使出浑身解数在拒绝表演,现在塞缪尔这么一问,确实容易让人多想。
“她没那个意思,你别误会。”唐晓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目光平静地看着塞缪尔。
塞缪尔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。
他没再看唐晓翼,而是继续盯着你,湛蓝的眼睛里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我的笛子一直都在学校,等你的竖琴到了,我们找间空教室排练一下吧。”
你和他对视,不知怎么,心里的抗拒忽然淡了些。
“好。等琴到了,我找你。”
塞缪尔笑了笑,“嗯。”
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。
“喂。”唐晓翼戳了戳你的胳膊,“你真要跟他合奏?”
“不然呢?”你苦笑,“陈彬都那么说了,我还能拒绝吗?”
唐晓翼盯着你看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“那就好好练,别到时候在台上丢人。”
“我才不会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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竖琴一到,托马斯就带你和塞缪尔来到一间空教室,进行第一次排练。
唐晓翼也来了,说是“看看热闹,顺便防止某个笨蛋被自己的乐器压扁”……
竖琴又大又重,靠你和托马斯根本搬不动,还好唐晓翼也在,三个人合力才小心翼翼地把竖琴从推车上卸下来,摆在教室中央。
塞缪尔本来也想帮忙,但托马斯摆手让他别动了,“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,千万不能受伤,校庆就靠你们了。”
走到琴凳前,你坐下,手拂过琴弦,熟练地开始调音。
塞缪尔安静地站在一旁,打开盒子,取出银色的长笛,用手帕擦拭吹口,然后也试了几个音。
笛声清亮,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托马斯问。
你点点头,看向塞缪尔。
他也点头。
合奏的曲子是《降B大调协奏曲》。
莫扎特1778年在巴黎,为长笛与竖琴专门创作的作品,据说是为了一位公爵的委托而作。
以前你练习时弹过几次,但不算特别熟悉。
也不知道陈彬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谱子,说这首“优雅,有格调,很适合校庆的场合”。
塞缪尔将长笛举到唇边。
你抬起手,落在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——
琴声叮叮咚咚,清澈灵动。
你的手在弦间跳跃,姿态优雅,动作流畅,音符一串串流淌出来,在教室里悠扬舒缓地飘响。
几个小节后,清亮的笛声加入进来。
起初还算和谐,竖琴如潺潺流水铺垫底色,笛声如飞鸟掠过水面。
两种音色交织,一个清脆,一个悠扬。
但渐渐地,你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奇怪的不协调,又开始了。
你的琴声太流畅,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,强弱变化细腻入微。
而塞缪尔的笛声,虽然音都准确,却在你的琴声之下显得很生硬。
虽然步调一致,但韵味天差地别。
他自己也察觉到了,努力在追赶,却又总差那么一点点。
你放慢了速度,想等他跟上。
但这一慢,破坏了曲子原本的韵律。
塞缪尔呼吸急促起来,笛声开始不稳。
最后一段华彩乐章,本该是两种乐器交相辉映的高潮,结果却完全变成了两个音。
竖琴独奏,长笛勉强附和。
也可以说,连附和都算不上,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陪衬。
一曲终了。
塞缪尔放下长笛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他脸有点红,不知是累的,还是窘的。
“我们再来一次吧。”你连忙说。
“好的。”塞缪尔点头,声音有点哑。
你们又试了一次。
这次你刻意控制了力度,让琴声更轻柔些,给长笛留出空间。
但效果更糟了,轻柔的竖琴声像薄纱,长笛声像硬纸板,两者叠在一起,说不出的别扭。
到了第三次,塞缪尔明显紧张了。
吹到高音部分时,气息不稳,音准飘了一下。虽然很快调整过来,但这个瑕疵像白纸上的墨点,十分刺眼。
唐晓翼靠在教室后墙,双手抱胸,微微皱眉。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你身上。
第四遍结束时,塞缪尔放下长笛,咬着下唇,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困惑。
“这已经是我最好的状态了,”他声音有些挫败,“以前我和人合奏的时候,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……太奇怪了……”
你尴尬地低下头。
其实你知道问题所在,以前这种情况也出现过……
不是你弹得不好,也不是他吹得差,而是水平差距太大了。
竖琴声说是天籁之音也不为过,而长笛声,虽然技巧过关,但缺乏游刃有余的灵气,直接打破了竖琴原本的音色美感。
这种音乐中的灵气,根本说不清具体是什么,也许是所谓的天赋?
反正现在,两种声音仿佛在不同的次元,硬凑在一起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“要不…我们再来一次?”你试探地问,虽然可能还是同样的结果。
塞缪尔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重新举起长笛。
第五遍。
这次,你故意弹得更随意了些。
这里少个装饰音,那里节奏拖一点,想要降低水平来配合他。
但毕竟底子在那儿,再怎么刻意收敛,琴声里的灵气还是藏不住。
一曲终了。
塞缪尔放下长笛,手心里全是汗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色暗了下来,教室里没开灯,蒙上了一层灰蓝的暮色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就先这样吧。”托马斯挠挠头说,“还有两个星期呢,不着急,不着急。总得需要时间磨合一下,对吧?”
唐晓翼从墙边走过来,伸手帮你把琴凳往后挪了挪,让你能站起来。
“先收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练。”
你点点头,站起身。
腿有点麻,可能是坐太久了。
唐晓翼帮你把防尘罩拿出来,你们一起把它盖在竖琴上,仔细地掖好边角。
塞缪尔默默地把长笛收进盒子里,动作很慢,像是舍不得结束。
“那我先回宿舍了,我想在宿舍里再练练。”他对你淡笑了一下,“今天谢谢你,明天…我们再试试?”
“好。”你点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塞缪尔抱着长笛盒,转身走出教室。
教室里只剩下你们三个人。
托马斯叹了口气,抓了抓头发,“怎么办啊……陈老师那么期待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唐晓翼皱眉,“不是还有时间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托马斯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唐晓翼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,“好吧,那我先走了。琴就放这儿,门记得锁好。”
他匆匆离开,教室里只剩下你和唐晓翼。
暮色渐浓,窗外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“弹得真好。”唐晓翼语气很真诚,没有半点平时戏谑的调子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你小声说。
“我说真的,真的弹得很好。”他认真地望着你,“好到……跟他合不来。”
你心里轻轻一颤。
“我知道。”你垂下眼。
你一直都知道。
这曾是你最大的烦恼。
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弹得太好了。真不是自夸,而是客观事实。
对音乐的敏感,手触弦时本能的反应,一旦开始弹奏就会完全沉浸,无法自拔。
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,是你与生俱来的本领。
可有时,这天赋也像个诅咒。
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。一旦坐在琴前,你就会完全陷进去。曼妙的音乐从指尖流淌而出,自然而然地变得愈发动听,充满灵气。
就算你刻意乱弹,骨子里的乐感还是会冒出来,让最简单的音符都有股独特的韵味。
说实话,这如果说出去了,绝对能把那些苦练多年却进步缓慢的人活活气死。
所以,你一直保持着谦虚低调的样子,从不在人前炫耀什么。
只是你没想到,唐晓翼居然听出来了。
“好歹我以前也学过二胡啊,”唐晓翼眉梢微扬,“乐器虽然不同,但乐感还是相通的,而且这么明显,听不出来才怪了呢。托马斯是外行,塞缪尔当局者迷。不是你配合不好,是他跟不上你。”
你点点头,“是这样……”
“走吧,这儿闷死了,出去走走。”
你跟着他走出教室,走廊很安静,只有你们。唐晓翼锁好门,把钥匙揣进口袋,和你并肩下了楼梯。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远处传来喧闹,是学生们在食堂和操场上的声音。
“想去哪儿?”唐晓翼问,手插在口袋里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“随便。”你说。
“那就湖边吧,安静。”
你们朝校园东侧的人工湖走去。
这是圣斯丁标志性的景观之一,湖不大,但很精致,周围种满了柳树和桂花。
如今桂花已经谢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。
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。
你低头,望着自己的影子在石板上一格一格地浮动。
“第一次合奏,不默契很正常,多练几次应该就好了。”唐晓翼安慰道。
可你不这么认为。
“我觉得没办法,我和塞缪尔…真的合不来,不是练不练的问题,是…本质上的问题。”
“那改成笛子独奏?或者竖琴独奏?”
“我是这么想的……可是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,改不了了。”
而且陈彬那么期待,托马斯那么努力,塞缪尔也……
你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和挫败。
如果现在说要改独奏,简直像在打所有人的脸。
“所以你就自己在这儿愁眉苦脸?”唐晓翼侧身看你,“不就是个校庆表演吗,又不是世界大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你望向旁边的湖水,“如果我提出来要改,他们会怎么想?会觉得我嫌弃塞缪尔,会觉得我傲慢,会觉得……”
“会觉得你弹得太好,他配不上?”唐晓翼接过你的话,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犹豫。
你怔住了,扭头看向他。
“这不就是事实吗?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他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他挑眉,“你觉得说实话就是傲慢?就是看不起人?”
你没说话,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你啊……”唐晓翼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“走,晚饭我请客,边吃边说。别愁眉苦脸的了,我看着难受。”
你愣在原地,他往前走去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斗篷帽子松松搭在他脑后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还不跟上?”唐晓翼回头看你,“再不走食堂没菜了,我可不会请你去外面吃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,小跑着跟上他。
“谁说要去食堂了?”你故意说,“你不是说要请客吗?那得去好点的餐厅。”
“想得美,就食堂,爱去不去。”
“小气鬼。”
“我这叫勤俭持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