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冰冷的银色绸缎,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公主府的琉璃瓦和寂静的庭院。
白日里宾客的喧笑、丝竹的靡靡之音,早已沉入更漏深处。
唯有巡夜侍卫铠甲偶尔相碰的轻响,和着他们规律又沉闷的脚步声,短暂地撕开这浓稠的夜色,随即又迅速被吞噬。
暖阁内,最后一点跳跃的橘黄烛焰,被一根纤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指,“噗”地一声捻灭。
黑暗瞬间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卫云并没有立刻动作。
她凝立在黑暗中,侧耳倾听,?屏息凝神,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得极缓极轻,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窥探者。
直到确认窗外廊下、暖阁内外再无一丝异动,连那规律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。
她才?被抽走了一股无形的支撑,肩头极其细微地塌陷下去,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始终紧绷如弓弦的肩线,终于缓缓地松弛开来。?
白日里刻意堆砌的、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,如同劣质的油彩,瞬间从脸上剥落褪尽,留下一片空茫的苍白。
?那双总是刻意流转着轻浮、讨好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浸没在黑暗里,像蒙尘的琉璃珠子,失却了所有伪装的光彩。
只沉淀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以及深海般的、一丝不敢松懈的谨慎。
她?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?,无声无息地挪到紧闭的菱花窗边。
她的? ?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?,她轻轻拨开一丝窗缝。?
清冷的月华如同探照灯,倏地打在她身上,也照亮了旁边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。
?卫云?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,目光沉沉地投向镜中那个被月光勾勒出的,穿着男子宽大寝衣的模糊轮廓。?
那身影单薄得伶仃,在月华下显得格外陌生而孤寂。
她的手指,仿佛有自己意识般,缓慢地抚上胸前层层缠绕的紧束棉布。
那束缚勒得她肋骨生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秘的艰涩。?
她的? 指尖在那紧绷得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地方反复摩挲了几下。
一丝难以压抑的痛楚从紧抿的唇边逸出,化作一声轻若蚊蚋的低叹,破碎在冰凉的夜色里:? “……日复一日……” ?
这身桎梏,这副沉重的、不合时宜的甲胄,无时无刻不在挤压着她的魂魄,吸吮着她的精力。
而在这座森严华丽的公主府邸,在那位……
那位目光清得能看透人心,心思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的长公主萧璃的眼皮子底下,这份伪装,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结了薄冰的万丈深渊之上。
白日宫宴上那场“险些失手”的慌乱戏码,是她精心编织的假象,是做给有心人看的。?
?但此刻,一股真实的寒凉却顺着脊椎爬升,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冰冷的木质窗棂,指节泛白。
? 萧璃……她太过聪明,那双清泠泠的眼睛,即便此刻对自己这个“驸马”流露出的是全然的漠然与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可卫云心底清楚,哪怕只是一丝最微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绽,都可能在那双慧眼下无所遁形,引来……致命的探究与清算。?
?她的目光穿透窗棂,投向不知名的虚空,仿佛要穿透这重重楼阁,望回那座同样森严却承载着血脉重压的丞相府邸。?
?出嫁前夜,父亲卫恒的书房。
厚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动。
父亲端坐书案后,素来威严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,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敲在卫云的心上。
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砂纸摩擦,带着压抑千钧的重量,每一个字都砸进卫云的耳膜:?
“云儿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复杂地锁住她,“此去公主府,非是为父一时兴起,更非……更非仅为你兄长一人的前程铺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