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:
“陛下……陛下近年对吾等世家门阀的忌惮,已深如寒潭。
卫家……树大根深,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
明里暗里的试探,一次比一次凌厉。”
父亲的目光穿透烛火,带着一种卫云从未见过的深刻忧虑:
“长公主萧璃……身份太过特殊。
她既是陛下的掌上明珠,更是……更是当年那场旧案漩涡中心未能湮灭的印记!
将你安置于公主府,置于她身侧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:
“非是贪图那份皇家虚妄的荣宠,而是……卫家需要一双眼睛!
需要一个身处风暴最中心,却又因自身‘不堪’而最不易被旁人戒备、被怀疑的……存在。”
卫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上寝衣粗糙的衣角。?
“幼子顽劣,男扮女装”是父亲为她,也为整个卫家选定的这张护身符,这顶保护伞,竟是如此的……荒唐又残酷。
一个只知斗鸡走狗、荒唐好色的“废物”驸马,谁会真正放在心上,谁会费心去防备呢??
而公主府,这座连接着深宫与朝堂的府邸,恰恰是观望朝堂风云变幻、揣摩帝王心思最微妙、最前沿的所在。?
?沉重的命运感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上来,勒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闭上眼,仿佛能看到幼年时。
她被迫束起头发,习练弓马,背诵本该属于男子的经史策论时,手心被戒尺打出的红痕,以及母亲偷偷抹泪时眼中的心疼与无奈。
? ?这桩御赐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妙绝伦、环环相扣的棋局。?
而她卫云,看似风光无限的驸马爷,实则不过是被父亲亲手落下,埋藏得最深最隐晦的那一枚……孤子。
清冷的月光,如同最无情的刻刀,勾勒出窗边那个略显单薄的侧影轮廓。
?深重的疲惫感像黑色的潮汐,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袭来,几乎要将她吞没、溺毙。?
她用力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
?当那浓密的眼睫抬起时,眼底深处那抹如同淬炼过的寒铁般的谨慎与孤注一掷的坚韧,却在月华的映照下,愈发清晰、锐利。
这条路,是她生来就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,为了卫姓门楣下数百口的性命前程,也为了……
她自己那早已被这身份吞噬殆尽,却仍想在绝境中挣扎出一线生机的模糊向往。
她猛地抬手,指尖带着决绝的力道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将那泄露心事的月光彻底关在了窗外。?
? 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,在这位心思莫测的长公主面前,她必须继续扮演下去,完美地、无懈可击地扮演那个荒唐愚蠢的卫云。?
直到……?
? ?她转过身,将后背抵在冰凉刺骨的窗棂上。
仰起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灰尘和冰冷气息的空气,目光穿透暖阁内浓稠的黑暗,投向不可知的未来深处。?
直到无人再能看清这层厚重面具下的真相,或者……
直到那如同星火般渺茫、却又足以焚尽一切的万中无一的变数……降临。
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