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晚膳厅里并不和谐的碗碟轻碰声后,府邸的空气都悄然流动起来。
萧璃依旧住在东苑暖阁,卫云仍宿在西厢偏房。
两人作息如常,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只是偶尔在回廊转角,或是园中□□不期而遇时,那冰冷的屏障似乎薄了一层。
萧璃那双总是疏离地望向远方的眸子,会在掠过卫云身影时短暂停顿,极轻微地颔首示意。
有时甚至会停下了原本目不斜视的脚步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边开得正盛的玉兰花瓣,问一句:
“嗯...今日巡防营换哨,可是顺利?”
语气依旧是清泉击石般的平淡,问的也确实是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但那短暂的驻足,那目光短暂的相接,已足够在卫云心中投下一小圈涟漪。
卫云会立刻堆起她那招牌式的、带着几分浮浪气的笑容,搓搓手,显得格外热络:
“托殿下的福,顺当得很!那帮小子精神头足着呢!”
转眼便是午后。
几场春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得如同上好的琉璃,暖融融的日光慷慨地洒满庭院,连池水都泛着碎金般的光。
水榭临水,微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拂过。
萧璃端坐在水榭中的檀木小圆桌旁,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册泛着墨香的《江南风物志》。
书页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一行关于江南园林“借景”之法的精妙论述吸引了她的目光,她眼眸微亮,指尖在字句上轻轻划过。
恰在此时,一阵细微的、富有节奏的“噗通”声打破了水榭的宁静。
萧璃眼睫未抬,余光却已瞥见池塘边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卫云今日穿着一身颇为鲜亮的松绿色锦袍,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。
她斜倚在汉白玉栏杆上,指尖捻着几粒鱼食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中抛洒。
锦鲤争相涌来,搅动一池春水。
她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,眼神放空,不知在想些什么,姿态慵懒又闲适。
萧璃的目光在书册上的江南叠山图上停留片刻,又掠过池边那人放空的侧脸。
她合上书卷的动作干脆利落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,打破了这份午后宁静。
“驸马。”清冷的嗓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榭与池塘间的距离。
卫云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,像是骤然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。
她猛地转过头,脸上瞬间如同扯起一张完美的假面,绽开过分热情的、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,几步并作一步小跑着凑近水榭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她摊开手掌,几粒鱼食沾在掌心,衬得手指愈发修长干净。
萧璃并未立刻看她,只是将手中的书册随意地递了过去。
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方才那处描绘借景之法的段落上,语气如同闲聊天气:“听闻驸马早年曾游历江南?”
她这才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落在卫云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:
“可曾见过此类‘借景’之法?不知……实际观感如何?”
尾音轻轻上扬,听起来当真像一句随口的闲谈。
卫云连忙接过书,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墨字。
就在视线触及“远借山峦”、“因势利导”等词语时,她唇角那浮夸的笑容凝滞了一瞬。
眼底深处,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,倏然泛起一丝真正被点亮的光彩,纯粹而专注。
“此法妙在‘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’…”卫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,声音里惯常的轻浮竟褪去了几分,透出一股沉静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的图示上轻轻描摹:“关键在于因地制宜,绝非生搬硬套。”
她微微蹙眉,指向一处:“譬如此处所言‘远借山峦’。
若置于江南水乡的小园,三面环水,平地起楼阁,园墙矮而视野开阔……
自然可以尽收远山黛影入怀。可若是在这京城之地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