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:“地势平坦开阔之处本就稀少,多是高墙深院。
若要效仿,便需巧思——或筑高台,或开一角漏窗,精心勾勒那天际线的轮廓起伏,以墙为纸,借云为墨,仿出一片‘山意’来。
文中此例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,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真正行家的笃定:“有些过于想当然了……唔…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,如同琴弦骤然崩断。
脸上的专注和沉静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,瞬间被一片刺眼的懊恼和惊慌取代。
她像是被自己方才的话烫到,猛地将书册塞回萧璃手中,力道有些失了分寸。
随即干笑了两声,那刻意拔高的声调立刻盖过了刚才的冷静:
“咳!瞧我这嘴,尽胡说!
都是些道听途说、书上瞎看来的玩意儿,臣哪懂这些风雅事!
还是喂鱼简单有趣,呵呵,有趣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已经脚步微错,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池边方向溜。
“站住。”
萧璃的声音并不高,甚至比刚才问话时还要低几分,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,瞬间勒紧了卫云欲离的步伐。
卫云的身体僵在原地,如同被钉住。
她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类似机械的滞涩感,一点一点转过身来。
脸上努力堆砌起的笑容忐忑不安,眼神闪烁,飞快地瞥了萧璃一眼又迅速垂下,活像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。
水榭内一时寂静,只有池边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。
萧璃并未立刻质问她方才的侃侃而谈。
那双惯常清冷的凤目只是沉静地看着卫云。
目光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、微微攥紧的拳头上,以及还在下意识捻着残留鱼食的指尖上缓缓扫过,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。
卫云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料似乎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良久,就在卫云几乎要窒息在这片沉默中时,萧璃才开口。
她并未追问方才的“失言”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,目光却稳稳落在卫云低垂的眼帘上:
“说得…颇有见地。”
卫云猛地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,仿佛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日后若得闲,”萧璃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却清晰地传递出某种含义,“可多来书房坐坐。”
她说完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那本风物志,随即便垂下眼帘,重新翻开了书页。
仿佛刚才那句邀请不过是让她递杯茶水般寻常。
“……谢……谢殿下。”卫云的声音有些发涩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她愣愣地站在原地,茫然地眨了眨眼,那层刻意制造的慌乱如同沙砾般缓缓沉淀下去,露出眼底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有惊愕,有迷惑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。
最终,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为一句简短的道谢。
水面波光粼粼,春风带着暖意撩动着水榭的纱帘。
那一缕缕金色的阳光,穿透了曾经密不透风的隔阂,轻盈地洒落在两人之间不再完全凝滞的空气里。
一次短暂的交谈,几句落在实处的言语,并未触及任何核心。
但就在刚才那片刻的“失言”与突如其来的认可中,萧璃的目光,已如利刃般划开了那层精心伪饰的纨绔表皮,窥见了其下截然不同的灵魂轮廓。
一种名为“有趣”的探究,悄然在心底某个角落抽枝发芽。
而另一边,卫云指间残留的鱼食粉末已被汗水微微濡湿。
胸腔深处,那冻结已久的冰面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被这意外的阳光轻轻触动,泛起了微澜。